京城,右相府。
夜色已深,只有西北角处一个偏僻的房间还透着微微的亮光。
房间里,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在思索着什么,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眨眼之间带着几分灵动,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无半分孱弱之态。
少女只简单地盘了一个发髻,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几缕碎发散漫地贴在颊边,在一身浅色寝衣下反而衬得整个人越发清新秀丽。
仿佛有了什么主意,她将手帕在口鼻上缠了一圈,又在桌上铺了一层素布。
接着,她从抽屉内稀稀拉拉的几件物品中挑出来几块小碎银,拿起匣子里用来磨绣针的粗磨石,用粗磨石轻轻打磨其中一块碎银。
她一边注意力度,一遍注意摩擦的声音,动作娴熟而专注,只剩指尖的细致与认真。
在微小的沙沙作响中,不规则的小碎银终于渐渐变成了三颗饱满的小圆珠。
她揉了揉眼睛,没来得及捶腰,先是将磨下来的银粉收到一个小盒子里,又赶紧拆掉了远处的一个旧铜灯,轻手轻脚地从铜灯里夹出一条细长铜丝,用指尖一折一压,铜丝就乖乖变成了一个圆环。
工具有限,她不得不用上牙齿一点点调整,确保每个圆环正好紧紧挂扣住小圆珠。
末了,她又用剩余的细铜丝将所有珠子串起来,将扣好环的珠子摆出了一个错落有致的形状,一枚小巧玲珑的银珠吊坠就在她的指尖逐渐成型。
成了!
她的双眼放光。
这就是她在这里的依靠了!
三天前,陆清禾在一张冰冷的硬板床上醒来,从旧布里混杂的药味和霉味发现——
她穿越了。
她穿越到大曜王朝的天启三十年,变成了右相府里若有似无的庶女。
陆清禾从脑海中混乱的记忆解析出,原来,三天前明德太子李瑾突发恶疾,右相陆钦作为根正苗红的太子党,携家眷到青龙寺为太子烧香祈福,连原主这个平常无人过问的庶女也一同前往。
好巧不巧,荣王李裕也来到了青龙寺,为敬爱的皇兄祈福。
这一巧就出了事。
不知怎么的,李裕的贴身玉佩丢了。
偏偏这玉佩还是李瑾送给李裕的弱冠之礼,李裕立刻发动所有随从去找。
玉佩最终在陆清禾居住的房外被人发现。
李裕倒是不曾说过什么,但这件事却足以引人遐想。
荣王殿下的贴身玉佩,怎会偏偏落这么僻静的房间门口?
随行的陆府人员全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暧昧下流的猜测。
陆夫人本就厌烦这个庶女,听闻此事,立刻喊原主过去问话。
原主怯懦胆小,陆夫人还没开口,她瞥见陆夫人严厉的神色就吓得发颤,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表现简直是把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刻在了脸上,陆夫人二话没说,当场下令杖责了她。
原主体弱,一口气没提上来,再睁眼,二十一世纪的陆清禾已经替代了大曜王朝的陆清禾。
冷漠的爸,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妈,怯懦的她,也算是一个天崩开局了。
陆清禾还来不及去想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
她计划先装一装昏迷,顺点原主的财产,找个机会假死跑路,等逃离陆府再找找穿回去的方法。
然而现实给了陆清禾沉重的一击。
陆清禾觉得,毕竟原主好歹也算是右相的女儿,怎么也不会太穷,随便拿点应该够用了。
结果,她从房里搜刮一波后找出来的东西实在可怜——几块碎银、几支精美不足的簪子和几块成色不足的玉镯,这就是能找到的全部了。
陆清禾还是高估了陆府。
回忆到这里,陆清禾不禁叹了口气,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擦着微微蜷缩的指腹。
指腹上常年抓握工具所留下的薄茧已经消失,只留下刚刚被铜丝和粗磨石压出的浅浅印记。
不幸中的万幸,二十一世纪的陆清禾,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庶女。
三天前,陆清禾还是一个有着自己工作室的首饰匠人,日子简单安稳又充实。
看样子陆清禾还得继续她的老本行。
虽然工具有限,但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现在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回不去。
但就算回不去,她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谋生。
陆清禾看着渐渐发亮的房间,伸了个懒腰躺回床上。
闭上眼,陆清禾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下手头的材料,又在脑海中勾画了几个图样。
她准备趁热打铁,明天再多做一些首饰。
唉,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她现在什么情况,她睡前明明还在赶一个大单子……
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
破晓时分,陆清禾终于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
天空刚刚泛白,荣王府里的下人已经忙碌起来。
书房内,一身锦袍的李裕临窗而立。
他身姿挺拔,乌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带着低调的玉冠,珀色的眼睛总似含着一汪春水,倒像是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少年。
李裕靠在窗边,借着清晨与烛火混杂的光,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兵书翻阅,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外界的纷扰统统与他无关。
“王爷。”李裕的近侍守义恭敬地迈进房间,低着头压低声音,“景贤宫那位,病情还是一样,吊着一口气,应该是没有几日了。”
“嗯。”李裕眼睛都没抬,等待守义的下文。
“圣上大怒,又换了一批太医,说治不好,就……就……”
守义知道自己应该事无巨细地汇报,但话到嘴边还是有些犹豫。
“就怎么样?”李裕不紧不慢地开口。
“就……都诛九族。”守义说完也不敢抬头,只能听见李裕开始杂乱的翻书声。
李裕停下了手上的翻书动作,垂着头,遮住了暗下去的眼眸:“父皇永远都那么中意他。”
守义不敢说话,仍然低着头。
连京城中卖猪肉的伙计都知道,圣上膝下五子,唯有太子殿下是已故的孝慈皇后所出,是圣上最钟爱的儿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而……眼前的荣王李裕,生母失宠早逝,圣上也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守义思绪飘远之际,又听见李裕淡淡开口:“查清楚了吗?”
守义立刻回报自己近日调查的情况:“回禀王爷,陆大人十六年前随圣上定洛城时,多停留了一个月,似乎与陆清禾的年岁对得上。陆清禾这些年也在陆家备受冷落,性情怯懦胆小。只是——此事的相关人员基本都被处理掉了,属下一时查探不出更多了,还请王爷再给属下一些时间。”
“不必查了。”李裕合上兵书,声音清润温和,却带着不容商议的决断,“先备聘礼。今日,本王会求父皇指婚。”
是真的,是假的,他不在意了。
没有多少时间了。
***
乾清宫内。
弘武帝刚起床,外面就有人报说荣王殿下求见。
李裕?
弘武帝有些诧异。
这些年来,他总是故意疏忽李裕。
每每看到李裕……总是能让他想起那段可笑的过去。
这些年来,李裕也本本分分,从不来打扰他。
可今天是为什么?
弘武帝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在一众宫女太监面前,他也不想拂了皇家颜面。
“叫他进来吧。”弘武帝说。
可弘武帝没想到,李裕一进来拜见他,就跪下去说想求他赐婚。
“什么?”
被伺候着穿衣的弘武帝的胡子忽然一抖,吓得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弘武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李裕身姿挺拔地跪着,视线伏在地面,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求父皇为儿臣赐婚!”
弘武帝扬一扬手,身旁的宫女继续爬起来继续为弘武帝整理朝服,弘武帝没有说话,而是一直望着李裕眉峰上的小痣出神。
他是故意一直没给李裕指婚。
他怎么能容许,那样的血脉流传下去?
可总是拖着李裕的婚事,又好像显得他这个皇帝不够仁慈。
半响,弘武帝努力让自己张出一个慈祥的嘴角:“是哪家的女子?”
李裕神色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恳切:“ 儿臣想求娶陆相的女儿陆清禾。”
右相?
弘武帝轻轻皱了皱眉头,说:“就算陆钦有个女儿,但你又如何钟意于她?”
“父皇有所不知,三日前我去青龙寺,恰逢陆相协同家眷一起为皇兄祈福。”李裕压下眼眸中的伤心,娓娓道来,语气中也添了几分动容,“因此与陆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更重要的是——”
话至此处,李裕躬身拱手,语气满是一片赤诚:“儿臣日夜祈愿,唯盼皇兄能吉人天相。听闻百姓间素有冲喜之说,儿臣想着,若能与陆小姐结缘,以此事为皇兄冲喜祈福,或许……能让皇兄更快康复。”
弘武帝颔首,似是想起病床上的太子,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又很快消失不见:“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快上朝了,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李裕恭敬地退下了。
“小全子。”弘武帝看着李裕的背影消失,轻唤了一声身旁的老太监。
“奴才在。”魏公公虽然有一定的岁数,但动作十分麻利。
“查。”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