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嫂一向浅眠,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床边有人在看她。她感觉她左臂肌肉一阵又一阵地抽搐着,细细密密,如同被针扎那般,转瞬即逝,算不上有多疼,但实在磨人。偏除了忍受别无他法,为了避让这种该死的刑罚,她好不容易才哄得自己入睡,哪里愿意为这点虚无的感觉打扰睡眠。
就算真的有人在看,那看就看吧,左右没对她动手,何况房间里除了她这个人并没什么值钱的。无所谓。
她就这样又昏睡了过去。
云盛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他离开时留下的镜子是专属于他的通道,即便是碎成几块也并无影响,只要它没被磨成粉末。毕竟他早就死了,连鬼都不是。
他悄无声息地盘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眼前背对着他睡着的人方才分明已经察觉到有人潜入,呼吸有一瞬起伏,但她没有起来查看,很快也就平稳下去了。
云盛手里盘着那些碎片,看两眼床上就低头拼两块,拼好后就打乱,重头再来。
直到鸟鸣声渐起,他也恰好再次拼好镜子。这次他攒着镜面破碎的纹路抚摸过,一点一点将它修复完好。
他爬了起来,活动因长时间保持着弯曲弧度而僵硬的腰背。将完好如初的镜子放在云嫂的枕边,低着头冷冷地看着她,最后停留在即便睡着还在轻微颤动的左手上。
“痛吗?”他问。他知道的,她不会回答他,但他就是想问。
眼底情绪翻涌,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痛吗?”
像在求证什么。
她依然紧闭着眼。
云盛咬着牙,伸出手想掐住那已经显露出岁月痕迹的脖颈,半途却又收了回来。
“算了。没意思。”
“扣扣扣——”敲门声紧随着云盛刚落下的话头,云盛眉头皱起,下一秒就闪现到门口,几乎快要贴上房门。门把被摁压下去,往前挪了一小段,开出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后就停住了。
云盛屏住他似有若无的呼吸,后退了一步,与阴影融为一体。
门外,郑州手握着门把,踌躇着拿不定主意。自从那个亦真亦假的梦后,他对云嫂多了太多亲近之意,仿佛他们本该如此。本来是想来询问云嫂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他的早餐店的。毕竟一想到那天在万福巷外他对着影乡里的父老乡亲们说出口的那些论言,他就懊恼。
虽说他那个父亲在他心目中可算得上是薄情寡义,邪魔歪道,不三不四,藏污纳垢。酒色财气他光沾一个酒便几次三番险些将他打死,财色气自然是对他避而不及,惟恐被沾上一点,拉低了这些罪过的档次。但好歹是他的父亲,不管如何,“孝”这个虚无的担子他避无可避。这是人心中占据最大位置的枷锁。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郑州顺着门缝看去,什么都看不清。他试探地叫了一声云嫂,等待片刻后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了。
云嫂的左臂是怎么恢复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断臂再生所付出的代价必不会少,何况那几乎是死而复生。
他往厨房走去,洗了米再给高压锅定时,煮的粥。脑子里东西很多,乱糟糟的。
他不受控地回忆着,看郑丰被撕碎折磨而死时他心里居然可耻地升起了想去救他的想法,但比起这个对他置之不理多年,最爱借着酒瘾将他每日起早贪黑得来的辛苦费洗劫一空的父亲,他更爱自己的命。
他不可能用他自己的命去赌他能够同时保住两条性命。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没能耐。
郑州出了门,抬头望着依旧灰暗的天,甩甩脑袋,把这些想法抛去。
他不需要人陪同。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走过来的。能养活自己,他很棒了。
云盛听着郑州远去的脚步声,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敲了门,却只推开一条细得可以跟针比的缝。喊了人,又犹犹豫豫的发出了蚊子般的声音。他与他只有一门之隔,都差点没听清他的话。甚至他刚才说的那两声都比他响亮。
他来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云盛好笑地“呵”了一声,转头再度看向床上的母亲。挣扎片刻,最后还是向自己妥协,冷着一张脸上前为她短暂屏蔽断臂再生的痛感。
云嫂微蹙的眉头松懈下去。云盛瞄了一眼,下一秒就错开去。
这条胳膊要长回来哪有这么容易。毕竟不是原生的,需要驯服。
会越来越痛的。
半掩的窗被推开,夜风吹了进来,外头树叶被摇晃的弧度更大了,投影进房间里的影子愈发雄伟。云盛收回手,竟然起了鸡皮疙瘩。
“找到你了。”
来人不加收敛的音量让云盛眼神不由得又幽暗几分。他转身看过去,还在原地,连向前一步看清人的样貌的心思都没有。
他问:“你谁?”
藏在树影里的人见状,主动走了出来,笑着和他挥了挥手:“嗨。”
看清来人的脸,云盛有些诧异:“许亿?”旋即他就觉察不对,“你是谁?”
“你叫对了一半,可惜我没能成功杀了他,反而被他侮辱。”joker收起笑脸,靠在窗边。
“没把你清理掉,你很特殊。”
joker对此不置一词。
云盛:“你来干什么?”
“找你。”
“找我干嘛?”
“盯着你。”
云盛:“?”
他不解:“他要抓我?”
joker表示他不知道。视线很悠闲地在房间里打转,将其中的内容尽收眼底。
“她还活着吗?”他指了指睡得安详的云嫂。
“废话。”
joker了然点头,沉默了。云盛也明白了。他哂笑。
多了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云盛没一会就觉得烦人。
深深看了眼云嫂,他说:“盯着我是吧,让开。”
joker让出窗口,看着云盛翻窗。他紧随其后。
不过两人并没有多久的相处时间。joker很快便觉得头脑发昏,犬吠充斥整个脑海,密密麻麻,极具冲撞力。真·joker正试图顶号。
他最后感觉他的意识是被生生撞出去的。没忍住,他骂了一声:“死狗,这么能叫。”
身后人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消失了。
云盛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去。
只看到一只狗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奔去。
天亮了一条线。路上渐渐出现人影。云盛埋着头,加快脚步,朝着万福巷而去。
许久没再亲眼看到过影乡的模样了。总是呆在万福巷里,今天一看,和记忆中并无差别。
长鸣街热闹起来了,连风都温柔许多。人影,喧嚣,吆喝,香气。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