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是艳阳,W市闵扬中学。
闷闷的热浪卷在学生脸上,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摩擦着轱辘轱辘转。
宁愿捋了一把前端的碎发,露出眼睛,上眼睑圆弧弯曲,眼尾有些下垂,明亮干净,莫名像盯着人看的,无辜的小狗。
宁愿差点想扯起衣摆揩额头的汗,他默默看了看白色体恤,按耐住蠢蠢欲动的手。
换了左手拉行李箱,瞥见汗淋淋的右手,宁愿:“……”
开学个鸡蛋啊,好热……
走到蓊蓊郁郁的树下,宁愿摸出裤兜里的手机,低头点开图片,放大,【崇隽楼502】——他新学期的宿舍。
收起手机的同时,宁愿下意识抬头,蓦然一惊。
前面那道身影好眼熟,高挺,线条简洁流畅,莫名冷清。似乎那人偏头一瞧,宁愿就能望见一双水浸润的冷淡眼眸,淡淡的,无波无澜,像黑色的水渊。
好像男神啊。
宁愿眨眨眼,不由自主地抿唇笑了下,有一点期盼。
中考失利,宁愿的分数不理想,甚至没达到往届闵扬中学的录取线,但幸而只差几分,宁愿就坚守初心,仍是硬着头皮报了闵扬中学,无他,闵扬是他所在的市最好的高中,教学资源肯定比其他学校更好。
他敢报是有依据的,宁愿做过往届的中考试卷,和他这一届的不能比,他这届难很多,所以他预估闵扬招不够人,招生分数线会下降。
但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被高分刷下去,那天的散学晚会他也就无心玩乐,连谢濯报了哪里都没注意。
但他认为谢濯也会保送闵扬,他想不到年级第一除了保送闵扬还会去哪里。所以他私心里报闵扬也有这个原因。
在这里看到男神再正常不过,他内心像放着一个轻飘飘的气球,努力,努力,把心里的雀跃压下去。
摩肩接踵的间隙,背影不见,宁愿敛回心思,拉着行李箱向前走。
到了寝室楼下,宁愿提着行李箱连爬五楼,站到宿舍门口,敲了敲木质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进。”
手机也正巧传来“叮咚”的消息提示音。
宁愿单手开门,左手提行李箱,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进去时后脚轻轻踢上门,关好门。
【冬天没有云朵:宁愿,到了没?我都已经在教室了】
【如果鱿鱼:在寝室】
【冬天没有云朵:那你先弄】
【如果鱿鱼:ok】
宁愿拉着行李箱找到床位,转头不小心和对床的人对上视线。
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内眼角微微呈钩状,眼尾扬起,很勾人的模样,此时却平静到有些冷漠。
鼻梁、嘴唇、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面若桃李,冷若冰霜,这样锋利尖锐的美丽。
宁愿:“……”
刚刚竟然没看错么,真是男神。
等等……为什么保送的会和压线的在一个班甚至一个寝室啊?!
他不可置信。
“谢濯?”
宁愿轻轻喊了一声,语调带有疑惑意味地上扬,眼睛就看着谢濯,因为惊讶还瞪大了一点,显得天真。
“宁愿?”
谢濯和他平静地对视,不答反问,还顺带叫出了宁愿的名字。
“是我。”宁愿走神一秒,谢濯知道自己的名字。
虽然两人初中三年的同学,知道名字很正常不过,但宁愿仍有些讶异。
谢濯这人,除了学习没见过他对别的感兴趣,对学习也不像感兴趣,总有一些松松的,淡淡的气质,很像玳瑁缅因猫,但又更冷漠。
周姝玧曾给他人淡如菊的评价,宁愿则看着谢濯的背影,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样一个人记得自己的名字很令人感动好么。
宁愿张了张口,目光触及到谢濯的眼,又闭嘴,垂下眼帘,他喜欢谢濯,但也怵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沉沉的,黑玛瑙一样,阳光是透不过的。
他不说话,谢濯也没什么话想说,看了他一会儿,就摆弄自己的手机去了。
宁愿悄悄瞄见谢濯已经铺好的床,他也打开行李箱,利索地做起来。
铺好床,宁愿坐下来,借着看手机的余光,偷瞄谢濯,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又想说点话。
眼神左右飘乎,刚刚看见谢濯他没脸红是很大进步了,现在后知后觉心里暖融融的,心思浮躁。宁愿一下就瞥到周姝玧不知什么时候发来的新消息。
【冬天没有云朵:遇见富婆同桌了嘿嘿!她随手就送我了一只联名的笔,就为了让我帮她丢个垃圾!!】
【冬天没有云朵:呲牙傻乐.jpg】
【冬天没有云朵:我不要她的笔她还不干,呜呜呜太善良了】
【冬天没有云朵:感动哭泣.jpg】
【冬天没有云朵:她还老漂亮了!气质跟谢濯有点像,但更疏淡,更有人情味呜呜呜太好了,宁愿我有救了!!!!!】
宁愿:“……”
【如果鱿鱼:嗯】
那边大概是随时都在玩手机,消息秒回。
【冬天没有云朵:宁愿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当了十几年的发小就这么打发我吗?!】
【冬天没有云朵:伤心欲绝.jpg】
【如果鱿鱼:。】
【如果鱿鱼:知道了,那交友快乐?】
【冬天没有云朵:……】
【冬天没有云朵:宁愿你这样是永远不可能和谢濯在一起的!】
【如果鱿鱼:也行】
【冬天没有云朵:。。。】
【冬天没有云朵:……油盐不进】
【冬天没有云朵:翻白眼.jpg】
周姝玧知道宁愿喜欢谢濯,也知道宁愿不觉得谢濯会喜欢自己,但她老恨铁不成钢,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宁愿手指划拉几下屏幕,给爸妈报了平安。
宁愿这次抬头又和谢濯对视上,不知是凑巧,还是谢濯一直在看他。宁愿划掉后者,他又没什么好看的,谢濯看他,不如拿面镜子孤芳自赏。
宁愿抬手盖住发烫的右耳,不自在地垂下目光,没敢看谢濯,语气尽量平静地问:“去教室吗?”
安静了一会儿,宁愿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似乎几个世纪过去了,他终于听见谢濯说:“嗯。”
走前,宁愿安顿好行李箱,慢吞吞地落在谢濯身后,他习惯于凝望他的背影。两人初中虽是同班同学,但几乎没有交集,各有各的圈子。
但架不住宁愿实在喜欢,硬生生看惯了背影。
宁愿捏着手机,神思不属地胡乱看周围,和本尊只有几步的距离,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过。
理所当然的,谢濯停住脚步,宁愿也控制不住地撞上人家,谢濯还转过身来了,宁愿撞进了他的怀里。
宁愿:“……”
谢濯:“……”
没有犹豫,宁愿连退好几步,边退边抬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濯低头见宁愿抬眼看他,眼神愧疚,隐隐有点发红的前兆,眼睛润润的,像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狗。
谢濯捏了捏指节,“没事。”
“怎么不走我旁边。”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责怪的语气,在平淡地陈述。
宁愿闻言,受宠若惊地小声询问:“可以吗?”
他其实不太好意思说,谢濯气场太盛,他不敢,没那个胆子,也没必要。
谢濯转过身:“可以。”
宁愿上前,走到谢濯右边,和他并列走。
树林簌簌,阳光在树叶间隙中穿梭,一会照在宁愿的脸上,让他脸滚烫,一会照在手上,有种牵手的错觉。
宁愿从头到脚热乎乎的,快要冒烟。
高一七班,教室里没几个人,宁愿刚到门口,教室里一个女生就满面笑容地叫他:“宁愿!这!”
宁愿偏头去看谢濯的表情,面无表情,琢磨不出什么,于是宁愿说:“我先去找我朋友了。”
谢濯:“好。”
宁愿走向周姝玧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谢濯——他随意拉开某个没人的座位坐下,背靠课椅,手机在手上转了几个圈,心有灵犀似的看过来,宁愿立马转过头。
周姝玧看见他这番操作,直截了当地翻白眼,嘀咕:“没出息。”
周姝玧招呼宁愿坐在她后面,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摊着手无奈说:“我的同桌有事出去了。”
“我看你和谢濯走那么近,以为你趁暑假和他在一起了嘞。”
周姝玧小声说,中途偷偷瞄谢濯,怕被他听见,继而又无语:“你待会不要坐我后面,你去跟谢濯做同桌。你和他说,男女授受不亲。”
宁愿:“……”
宁愿扶了扶额,脸红红的,气的,“不用,我都说过很多遍了,我真不会告白的,他不喜欢男的。”
周姝玧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哇塞。”
“万一他不喜欢男的,就喜欢你呢。”
周姝玧看着眼前的少年语重心长。
这般清新俊逸,顾盼生辉的人就是要有自知之明才对。
宁愿哪听得进,他随便点了点头,妥协。
于他而言,不在一起,默默喜欢就够了。没有人规定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谈恋爱。
暗恋是一个千刀万剐的过程。
但也只是一个人的过程,别人没有义务一起承担,所以宁愿并没有让谢濯也喜欢他的想法,只想顺其自然。
只是,喜欢一个人很难不落入俗套。
偶尔他也会妄想,如果谢濯也喜欢他就好了。
周姝玧能看穿她的发小的心思,幽幽叹气,“宁愿,你宁愿吗?”
宁愿孑然一身吗。
周姝玧将宁愿这些年的喜欢都看在眼里,宁愿哪里是喜欢男的,他只喜欢谢濯。要是没有和谢濯在一起,宁愿会孤独终老的。
年仅16岁的周姝玧时常这样忧愁。
两人都清楚周姝玧的未尽之言,宁愿看着她,没有回答。
宁愿即刻起身,又看了周姝玧一眼。
“但愿吧。”
声音淡的几乎要消散,但周姝玧听清了。
他还是没有那么洒脱,还小,他还有大把时间去实现自己的心愿。
宁愿潇洒丢下一句话,就仓促走过去,碰巧又和谢濯对视,眼眸是浓稠的黑,宁愿缩了缩手指,指谢濯旁边的座位:“有人吗?”
谢濯随手回着微信上的消息,看着他说:“你可以坐。”
上面赫然是,谢濯的朋友——陈容的消息。
【陈容:谢哥,帮我占个座位,我俩做同桌嘿嘿】
【陈容:笑嘻嘻.jpg】
【。:有人了。】
叮咚一声,陈容又发来消息。
【陈容:好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