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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天津的夏天是被风吹来的。
那股风从西边山里头刮下来,气象台叫它“焚风”。老辈人说这风邪性,能把庄稼烤焦,也能把人心里的火吹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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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津门夏燥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十六。
沈清辞从春和戏院的侧门出来,后背的汗已经把月白色的夏布旗袍洇湿了一小块。老周头追出来,硬塞给她一把黑洋伞:“沈先生,这天儿邪乎,您带着,别中了暑气。”
她接过伞,道了谢。在这春和戏院搭了三年角儿,从当初的红角儿到如今每月两场的客串,老周头对她客气,不是因为她唱得好,是敬她当年那份不拿架子的体面。
“今儿的堂会,东院来的可都是阎王爷,”老周头压低声音,“市政府的,租界工部局的,连银行界的人都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她今天只唱《宇宙锋》里赵艳容装疯的一折。唱完就走,前头那些觥筹交错,她懒得应付。
可她刚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喊——
“沈先生?留步!”
是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伙计,穿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拜匣。
“沈先生,我们东家想请您过去一趟,就在东院雅间,绝不耽误您工夫。”
沈清辞没接拜匣。这种临时邀约,多半是哪个老爷听高兴了想叫去陪酒。她唱戏,不卖身,这是当年挂过号的规矩。
“替我谢谢你们东家,”她语气淡淡,“我后头有事,改日吧。”
伙计急了:“沈先生,我们东家不是那等人!他是——他是您的老相识了,他说您看了这个,一定会去的。”
他从拜匣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是一张戏单。
沈清辞低头,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民国十六年春天印的,吉祥戏院,她第一次唱大轴的那一晚。《贵妃醉酒》,梅派。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却被绸缎细细裱过。
戏单右上角,有人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
“此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那是她当年最得意的一句唱词。
可这张戏单,她明明送给了一个人——一个十年前就消失在她生命里的人。
“你们东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霍铭山霍先生,盐业银行的,”伙计抹了把汗,“他说民国十六年正月十五,吉祥戏院,您唱《贵妃醉酒》,他在台下坐了四个时辰,没挪过窝。”
沈清辞攥着戏单,指节泛白。
正月十五。大雪。台下那个穿灰鼠皮袍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可那之后不到两个月,他就走了。去法国。没有告别,没有解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她知道,这十年里,她不是没机会离开天津。北平的朋友邀过,上海的书局请过,她都没走。
为什么?
她不愿深想。可此刻忽然明白了——她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等了他十年。
“沈先生?”伙计小心翼翼地问,“您去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东院。那股燥热的焚风刮起来,吹得院子里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催命,又像挽留。
她把戏单收进手提包。
“带路吧。”
东院雅间在二楼,推开窗正对着戏台。沈清辞上楼时,脚下的木楼梯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伙计推开雕花木门:“东家,沈先生到了。”
雅间里只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窗外的光打进来,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深灰色西装,挺括的肩线,比十年前瘦了许多。
他转过身。
沈清辞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亮得灼人,像烧着火。可眼底多了些东西——是疲惫?是愧疚?还是她看不懂的别的什么?
“清辞。”他叫她。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了十年的湖面。沈清辞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面上却什么也没露。
“霍先生。”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疏离得体。
霍铭山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你从前不这样叫我。”
“从前是从前,”沈清辞站在门口没动,“霍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霍铭山掐灭烟,走过来,在她对面站定。离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檀香皂的气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说。
沈清辞抬眼看他:“霍先生十年前离开的时候,可没想过要找谁。”
这话一出,雅间里突然静了。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那股燥热的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作响。
霍铭山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年我去法国之前,给你写过一封信。托人送到你住的地方。你没回。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
沈清辞的呼吸一滞。
信?
她从未收到过。
“什么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霍铭山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真的……没收到?”
没等她回答,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高声喊:“霍先生!市长的车到了,请您下去一趟!”
霍铭山皱起眉,朝门外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她:“清辞,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我一点时间。”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银行的地址。如果你愿意……”
话没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沈清辞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片。
盐业银行·霍铭山。
法租界八号路。
她把名片收进手提包,和那张戏单放在一起。
走出春和戏院时,天已擦黑。那股燥热的焚风还没停,吹得街上尘土飞扬。沈清辞撑开黑洋伞,往租界方向走去。
走出几十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春和戏院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东院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她的手,一直按在手提包上,按着那张名片的位置。
民国二十六年的初夏,天津的热,来得邪性。
可更邪性的,是那颗以为早就死了、却又开始狂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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