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盘问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头上的毛巾,湿冷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脖子滑入衣领。

湿湿黏黏,冰冰凉凉,很难受。

那股好不容易被她用洗发水压下去的淡淡的硫磺苦味,在此刻好像又从地底泛了上来,像堵塞的井水,一切都在死气沉沉的井底悄然发酵……

最终,充满恶臭。

她一直觉得奚临是干净的,是不属于这个潮湿腐朽充满生活琐碎的世界的。

她对香烟的印象一直不好,总会让她想到那些沉闷的充斥着劣质白酒和叶子烟草的味道,那充满脏话和满地口水的空间。

很呛人,而她不得不按照吩咐进入这样的环境给他们送下酒菜。

烟酒,在小镇里的男人中,仿佛是硬通货。

烟酒两开的男人,是女人们的硬通货,她们习以为常,一面嗔怪一面伺候。

姜柚见不懂。

可现在,他指缝间那一点猩红在黑夜里明灭,像是一枚跌落凡尘的星火。

她脑海里想不到那些场景,相反,那股烟草早已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混合着雪的味道,无端发酵出一种荒颓感。

他抽烟的姿势很淡,不像是为了消解什么愁苦,倒像是在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变化。

哪怕世界在他面前坍塌,他大概也是眉头未皱,坐等指间蓝色的烟雾殆尽。

“这么冷的天,还在洗头?”他开口了,声音被烟雾熏得比白天更沉了几分,像是一把大提琴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拉响了低声部。

姜柚见僵硬地点了点头,水珠继续往衣领流,被毛衣吸收,一点点凝结成吸附在皮肤上的黏剂。

她好憎恨,这让她又冷又难受的夜晚。

顾不得回答什么,因为她怕自己说出“你才是始作俑者”这句话。

下一秒,她早已几步跨上楼梯,飞快回到杂物间。

背影大概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但她顾不得许多。

室内点燃了煤炉,除了煤炉周围那一平米大的地方以外,其他地方都冷得快要结冰。

再煤炉旁颤抖着取暖的那几分钟,她脑力里不断回荡着一句强烈的期盼——

快走吧,快退房吧,谁都别在这么冷的天来住店了,拜托了……

毛巾被浸湿了,她走出门哈着气走到走廊上吧毛巾挂上晾衣绳。

向下看去,楼下已经没人了。

奚临的脚步声在狭窄幽暗的楼道响起,他站定步伐。

侧目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恰好看见她披散着湿发,脸色被冻得有些惨白,眼睫上的水珠恨不得结冰。

他目光落下的瞬间,她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重量,有某种难以言语的压迫感。

比这一切更令她害怕看见的,是同情,或者怜悯。

她不是客观上如此可怜,而是被他人赋予的可怜。

“有吹风机吗?”他开口问道。

“有……”她面露难色,但是在她之前的房间里,而且已经坏了很久了。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大家都睡了,不方便……”

他看着她,那种深邃的目光似乎不需一秒,就能识别出她话的真假。

她现在确实很冷。

“去楼上吹,不会影响别人。”他说。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吹风机。”他语气很平,“我自带的,噪音不大。”

她下意识拒绝到:

“……不用。”

拒绝别人的好意,这绝对是她的本能,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而且……她永远分辨不出来,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脸上没有笑容,注视陈述着事实

“你这样吹不干,往后可能会经常头疼。”

她僵着脸,心有担忧,还是强行说了句:“没事。”

“听说你快高考了,这个节骨眼生病很耽误自己。”

“不过……随你心意吧。”他不再多说。

“林先生,真不用……”她有些动摇。

他沉默了一秒,转身往楼上走。

她站在原地,湿发贴着后颈,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她真的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学会接受一些好意……

他已经走到顶楼,停在门口,用钥匙开门。

身后响起了匆促的脚步声。

她说:“那我……吹完就走。”

门被他推开,灯亮了起来,他的屋子是最温暖的,而且充满一些冷质调子的香气,没有半点外界的味道。

她身处这里,真的感觉到了安适。

奚临从行李箱里面拿出吹风机,把电插好,递给她。

然后退开。

“上面的按钮调温度,下面调档位。”他言简意赅说。

她拘束地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接过,说着谢谢。

奚临并没有继续关注她,而是兀自打开手提电脑,继续整理白天的录音。

屏幕上是各种各样的波形和轨道。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暖风打在发根,热气驱散了冰冷,水分被蒸干,发丝慢慢变得蓬松。

她低着头,闭着眼睛催促着自己赶紧吹完赶紧走。

忽然意识到,他刚抽完烟,竟然全程都没有烟味。

她关掉吹风机。

屋里瞬间安静。

“谢谢了,林先生。”她低声说。

他抬眼看向她,“不客气。”

她站起身,头发已经干了,温度终于可以被身体留住。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

“林先生。”

“嗯。”

“您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不回家过年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绝对没有希望他走的意思,毕竟他刚借了吹风机给自己,她不可能这么过河拆桥的。

他停住动作,看向她已经恢复红润的脸。

空气静了一瞬,目光格外清晰。

“可能会很久,也可能很快就走。”他说得模棱两可。

“不过至少等到开春。”

“原来是这样。”她扯出了一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胸口好像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过年那句,但是她没有追问下去。

奚临看向她,像是看穿了什么,嘴角露出几本谑意:“你希望,我赶紧走是吗?”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但是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像是真的被猜中了一样。

尽管,他的到来,真的让自己过得格外辛苦……

她那副急于自证的局促样,在奚临眼里像极了在野外受惊后的小企鹅。

奚临没有拆穿她,将视线移回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个复杂的节拍。

那节拍姜柚见听得有些小小的惊艳,这真的是随手拍的吗?

“早点睡吧,柚子?”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姜柚见立刻纠正道:“柚见。”

“好,柚见。”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喉腔中发出来,随性慵懒的腔调。

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美好。

柚见,柚见啊……

姜柚见抱着毛巾快步而逃。

回到杂物间,趁着身上的余温,她飞快钻进被窝,心脏却莫名狂跳不止。

次日,奚临离开得更早了,姜柚见默认他不需要自己帮忙背盒子了,正好可以趁着白天写写作业。

今天的雪比预想的还要大。

封山令下的北山,远远看去,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大白熊。

镇上雪也很大,但是叶若还是冒着雪,敲开了惜春馆的大门。

“叶若啊,下这么大的雪还来找柚见啊。”

外公打开门,看清来人,寒暄了几句。

叶若背了一大书包的东西,“找柚见一起写作业,我不大会,柚见可以辅导我一下。”

进门后,外婆关心道:“叶若吃过饭了吗,我们今天煲了乌骨鸡汤。”

“吃过啦,别麻烦了,谢谢外婆,我上楼了。”

程爽正在一楼百无聊赖地看电视,一眼看出叶若周身穿的是零仁的周边,全身上下的行头价格已经被她了然于心。

这小小骊镇,竟然有小屁孩有财力追星。

顺利以学习为理由瞒天过海后,叶若看到姜柚见房间里面蔡瑞凯正在玩贪吃蛇。

叶若面露不悦,直奔杂物间而去。

“不是!你外公外婆怎么这么对你啊,这里长期都没人住,也没暖气,不怕你沾上霉菌吗,你半夜冻死咋办……”

姜柚见赶紧起身去关门,将叶若的吐槽赶紧隔绝开来。

叶若嫌弃地撇撇嘴,但到底还是压低了嗓音,手脚麻利地从那个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叠又一叠的东西。

“看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不是书本,不是任何和学习有关的东西。

而是一叠印着精致暗纹的信纸、亮晶晶的贴纸、五颜六色的彩笔,还有一本厚厚的边角被保护得极好的剪报本。

封面上的少年是从画报上裁剪下来的,是时下娱乐圈流行的细碎刘海、眼神中闪烁着聚光灯,又带着些忧郁的易碎感,穿着定制演出服,在舞台聚光灯下像是在发光。

“看!这是我们家零仁上个月在深市演唱会的现场图,我姐托人寄过来的。”

叶若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撅着嘴隔空亲了一下,那是一种姜柚见从未拥有过的,极其纯粹而真挚的快乐。

姜柚见凑近看了看。那是她理解不了的另一个世界。照片里的少年眼神干净,每一个细节和微表情似乎都经过严格打磨。

无论任何角度,都一定是完美无暇。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浮现出住在顶楼那个男人的脸。

她总觉得,他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

他不加修饰,也比明星好看。

同样是耀眼的人,零仁像是一件摆在橱窗里的艺术品……而楼上那个人,更像是一场来了就逝去的雪,无人能靠近,无人能抓住。

“柚见,你文笔好,帮我想想这段话怎么写。”叶若摊开一张粉色的信纸,愁眉苦脸地攥着笔杆。

“我想告诉他,哪怕全世界都误解他,我也永远站在他这边。他上次因为练舞受伤被黑粉说是‘卖惨’,我真的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是吃不下饭,还是吃不下炸串米花糖枫叶膏……”

姜柚见笑着接过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划拉着。

写信应援,把所有的少女心思寄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影子。

她心知这世上有无数像叶若这样爱着零仁的人,零仁一场活动能已收到成千上万这样精心准备的书信和礼物。

他真的能看到自己的信吗……

可是每个追星少女都是这样狂热而不问结果。

喜欢他、并写下自己的心情,这一刻,已经圆满了。

这种情感对姜柚见来说太奢侈了,她没有那样的热情,去构筑一个关于爱他人的宏大梦境。

即便如此,她仍然支持叶若圆梦。

起笔,落下,每个字都深思熟虑。

“哇!柚见!你真是个天才!”叶若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快快快,帮我抄上去,我字没你的好看,零仁要是能看到你写的字,一定会被治愈的。”

姜柚见无奈地笑笑,刚提笔,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是外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农村妇女常见的诚惶诚恐。

“哎呀,警官,我们家都是老实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姜柚见握笔的手一僵。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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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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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风
连载中宿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