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身困金丝笼,引素总在描摹宫变那一夜的裂痕。
殿外烽火将熄,殿内因果俱焚。她拼尽血肉爬回的复仇路,原是布好的死局。
万千因果缠绞的源头,不过是那个黄昏。
那日,天象原是给了征兆的——
暮色四合,宫檐上的琉璃脊兽熔在金红的流火里,似一滩未凝的血,冰冷地横陈于宫城间。
她望着,只觉眼眶生疼。
记忆里的火光也是这般烧穿了夜空,将满门荣耀铸成了狰狞的伤口。
“姑姑!”小宫人的声音将她从泥淖里拽出来,还带着颤抖,“娘娘这是要打死喜鹊了……”
殿内,杖击声连绵不绝,追魂索命,连痛呼声都低了。
不能再等了。
每一声杖击,都像是在抽打在她早已冷透的心上。她在这深宫中蛰伏多年,不是为了看着又一个无辜之人丧命。
引素缓缓起身,廊下的风呼啸而过,勾勒出清瘦的侧影,一截后颈从碧色交领中露出,挂着细密的汗,像枝上未晞的晨露,脆弱里透着孤直。
在下一记杖声落下时,她伸手掀开了咸福宫那幅厚重的织锦门帘,彻底隔绝了小宫人慌乱的眼神与惊呼。
帘栊响动,光线涌入。
引素踏进殿内,头一眼瞧见的,便是仰倒在地、生死不明的喜鹊。
那双能绣出活灵活现的孔雀开屏、能分十二色丝线,绣渐变朝霞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坠进海里的鸟。
绣娘的手,比性命都要紧。
这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啮咬着她。没等她开口,管事嬷嬷已猛地将她推开,厉声斥道:
“滚出去!越来越没规矩了,竟敢擅自闯进来,难不成是得了什么人的指派?”
引素踉跄一步,稳住身形,顺服地跪下,“绣院管事秦引素,特来向娘娘请罪,求娘娘宽恕。”
倬妃遍身绮罗,五官也周正,此刻脸却拉得老长,透出几分不成气候的阴狠,“管事?别叫本宫替你们寒碜了,瞧你们办的差事!金线黯淡,纹样呆板,连长春宫一件常服都不如!可是存心要给本宫添堵?”
地上撂着的正是那怄得倬娘娘大动肝火的吉服。
石青织金缎滚边,在最大的四片如意云头上绣着蝶恋花的花样,盛放的牡丹以套针和戗针绣成,层层叠叠,饱满雍容,角落还藏有盘长结的纹样,象征回环往返、永恒不息,以祈求恩宠长久。
从制式到意头,没有一丝儿能挑出错的地方。
引素心中明了,倬娘娘仗着家世好相貌美,明火执仗和中宫皇后打对家,却只会用强,不如对手擅长收买人心,处处碰壁,火气便撒在底下人身上。
心有不平而生怨怼,今日之事亦是如此,喜鹊这一遭还真是无妄之灾。
殿内寂寂,众人连喘气儿声都捏细了,咸福宫倬娘娘,东西六宫里顶顶难伺候的一位,话里话外指着皇后骂的主儿,她能顾惜谁?谁又敢得罪?
引素稳住心绪,指尖触到地上未干的血迹,黏腻而冰冷,“喜鹊年岁小,不懂娘娘心意,奴才恳请娘娘,饶过喜鹊。”
“饶过她?” 倬娘娘一双细眉几乎弯出折角来,“她做坏了本宫的吉服,难道不该罚?”
“奴才愿立军令状。” 终于,她才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紧紧攫住上首之人,“仅需两日,奴才会重新替娘娘制出独一无二的吉服,必让娘娘在千秋宴上拔得头筹,只求娘娘高抬贵手,放过喜鹊。”
她盯着倬妃的脸,像是在看一处极浅的水潭,任何震动都纤毫毕现,正如她所料,方才的话如同投下了石子儿,很快便有了反应。
倬娘娘精心描画的眉眼里虽则带着挑剔,口风却已然有了松动,“独一无二?这倒是新鲜,可若你绣不出来,又当如何?”
引素面不改色,姿态无比顺服,出口的话却全然不是一回事,“若是做不成,奴婢愿以命相抵。”
倬娘娘也盯住了她,试图从那张平稳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末了却只瞧见深不见底的沉寂。
一个宫人的命,值什么?若说分量,甚至抵不过贵人身上一根线头。
可这份敢于拿命来赌的决绝,反倒奇异地取悦了她。
像是终于寻着件新奇的玩意儿,心头那点虚浮的恼恨,被一种更实在的、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所取代。
倬娘娘到底是消了气,懒散地摆手,“带上这贱婢,滚吧。两日后,若你不能令本宫满意……”未尽之语裹挟着香风,是能压死人的分量。
引素不再多言,叩首谢恩,起身扶起几近昏厥的喜鹊,一步步退出这暖香缭绕的殿阁。
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赌上了性命,只是从咸福宫领了一件寻常的差事。
殿内熏香暖融,却在她身后裂开一道无声的寒渊,宫人皆垂首屏息,目光躲闪,不愿与她对视,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那道碧影,像看一只落在蛛网上的蠓虫。
天色沉沉,疾行匆匆,终于将喜鹊安置在值房的板榻上,看着那双手被小心翼翼地上药、包裹,引素立在窗前,默然良久。
窗外,宫墙巍峨,将天空切割成四方的一块,偶有巡夜的侍卫列队走过,甲胄与兵刃在夜色中碰撞出冷硬的声响。
这皇城,白日里金碧辉煌,到了夜晚便会露出它吞噬一切的悍然本色。
许多年前,也曾有这样冰冷的铁器之声,踏碎了她家的月色。而如今,她站在这里,与曾经的仇人共处一片宫阙之下。
廊下冷风如刀,她摊开手掌,那抹来自喜鹊的血,在手心红得惊心。
直至此刻,冻玉般的面孔上才裂开一丝细纹,其下暗潮汹涌,是整座紫禁城都压不住的烈烈血色。
这不过是开始。
她想,她的这双手,迟早要沾上更多、更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