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宫客难掩江湖气(二)

金玉泠比完中指,又吹了声口哨,转头去问池千鲤:“怎么样,好不好玩儿?”

她也没指望池千鲤会回应,大概率就是像以往一样,冷冷瞥她一眼,再教训她下不为例,回去要好好读书,无趣得很,但逗起来很有趣。

池千鲤一边跳跃于各个掩体间,一边不由自主地回答:“嗯,好玩。”

这下轮到金玉泠震惊了:“啊?”

“好玩。”池千鲤突然笑起来,那是金玉泠从没想过能在这个古板家伙脸上看到的笑,带点桀骜不驯的意气,颇似书中所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模样。

她大笑起来,扬手顺走不知哪张桌上遗留的酒坛,单手拎坛灌下几口,听着下面阵阵惊呼:“好玩儿!”

飞鹰一样的速度带起狂风,吹乱了金玉泠规规矩矩的发髻。她愣了片刻,随之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肆意又张扬。

“走!”金玉泠一拍池千鲤,“去三楼!”

三楼。

落地时,池千鲤的脸色有些潮红,兴许是喝了几口酒的原因。金玉泠今天兴致很高,学着话本子上看到的模样,一脚踹上最近的那扇门,企图破门而入。

门没开。金玉泠又踹了几次,把门踹得砰砰响,还是没开。

池千鲤沉默了一下,把门往侧边一拉,门开了。

金玉泠:“……”

小公主咳了两声,假装忘记刚刚的一切:“进去吧。”

池千鲤默契地没有说什么,跟着走进门。

池千鲤的落点很有目的,是三楼最大、最中央的一间房间。一般这里都作为记账处,是掌柜的向东家汇报开支收入的地方,账目来往在这里也会有一份备案。几乎是落脚的一瞬间,金玉泠就明白了池千鲤想干什么。

“你想查账目哦?”金玉泠靠在门边,饶有兴趣地问。

“准确地说,”池千鲤翻了几个箱柜,成功找到了记账的本子,无情地说,“是让你查,这算你这学期结束的期末大测。”

说完,她很满意地看到金玉泠笑容一下子消失。

就知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池千鲤这个家伙没安好心!

金玉泠愤愤地接过本子,哀怨地看了池千鲤一眼。

不过看着看着,她的表情凝重起来。

池千鲤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账目不对,”上上下下确认了许久,金玉泠合上账目,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今年七月、八月、九月,这三个月的账目往来数额太巨大,完全超过了一个酒楼的正常需求,尤其是收入这一块。”

她点点记录总收入的部分:“这个数字大得完全不正常。”

“没错。”池千鲤赞成道,“那么你认为是什么造就了这笔天价巨款?”

金玉泠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咬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七**……夏天……涝灾……赈灾款?”

金玉泠惊得一下子跳起来:“他贪污了救济款?!”

“很聪明嘛,”池千鲤又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淡淡模样,好像方才她所露出的另一面全是金玉泠的错觉。

不过她现在可管不上什么错觉不错觉的了,整个人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你是说,父皇拨的赈灾款和救济粮,都被他吞了?”

“也不一定都是他,”池千鲤耸耸肩,指指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对于一家酒楼来说虽大,对整个江南来说还是太小了,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和他一起吞了,可以查查江南和他来往密切的官员。再者,他名下还有其他资产,可以一并查了。”

金玉泠自从算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翻那本册子,越翻越心惊:“他一个人就吞了这么多?!那其他的官员加起来呢?”

她没有问她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那个问题,但是池千鲤知道她心里该是明白的。

今年这些钱粮,去年那些钱粮,曾经拨下来的那些钱粮,江南的百姓到底拿到手里多少?

又或者说,他们有人拿到了吗?

开始的惊讶褪去,金玉泠的心中慢慢涌起一团怒火,层层叠叠,像楼下的大火一样燃烧不息。她冷笑数声,最后也只能重复:“好啊,好啊!”

池千鲤站在一边沉默很久,最后她轻声说:“之前的事你父皇不管,那现在呢?”

金玉泠怔怔地看着池千鲤。她脸上突然泛上一层灼热,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羞愧起来。

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只有受害者的群体扩张到足够大,大到激起足够的声势,大到动摇皇家的统治,他们才会虚与委蛇地有所作为。

否则他们只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偃旗息鼓地粉饰太平。

她的肩膀慢慢无力地垂下去,眼神逐渐失望地黯淡下去。

池千鲤走过来,拍拍金玉泠的肩,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这半年间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过了她的肩头。

“所以今天,知道我们要学什么了吗?”池千鲤的声音温和下来。

金玉泠想了想,最终斟酌着说:“一个人的痛苦和一群人的痛苦是等价的?”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很不错。”池千鲤点点头,“不过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金玉泠疑惑道。

“嗯,”池千鲤平视着金玉泠,“要懂得从细枝末节中发现事情的真相。”

“还记得我们在路上时,碰见的刺客吗?”

金玉泠不解:“记得,但和那有什么关系?”

池千鲤摇摇头:“你觉得他们像是被人雇佣,来刺杀你们的刺客吗?就四个人?他们的首领甚至我两拳就能打趴下。”

她没说的是,甚至那四个人里最小的那两个,看身形还没有成年。

“难道不是?”金玉泠惊讶道,“可如果不是受雇佣,那还能是什么呢?莫非他们自己想来刺杀我们?我们和他们又没有仇……”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没错,你猜对了。”池千鲤歪头,“他们也许只是江南平民人家的儿女。”

金玉泠的眼睛越睁越大。

“或许因为他们的亲人拿不到赈灾粮,都活不下去了吧。”池千鲤遗憾地说,“他们看上去武功不精,但肯定学过一些。横竖都是一个死,倒不如凑几个学武的年轻人拼死一搏。”

金玉泠沉默了许久,池千鲤也没有说话,就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走,”最后她说,“我们回去,把这本账目交给父皇。”

池千鲤微微一笑,“好”字还没说出口,眼神忽然一凛,拎起金玉泠飞身一个纵跃吊到房梁上。与此同时,数道箭影凌空划过,没有丝毫偏差地钉死在她刚刚站的地方。

金玉泠大惊:“怎么回事!”

“暗卫。”池千鲤明显也没想到。

金玉泠大怒:“那个金陵知府还敢私养暗卫?!你打得过吗?”

“我?”池千鲤失笑,随即眸色一暗,嘴边勾起一抹冷笑,“这种的我一个打百。”

说罢,把右手的金玉泠一甩,改拎为搂,脚一点地,突然暴起,飞檐走壁般翻身上瓦。

房顶上的暗卫很明显没想到一个奇怪的白影突然窜出来,俱是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砰砰两下,五六个同伴便被放倒。

池千鲤抛着手中随手撬的瓦片淡然自若地继续飞速游走,但金玉泠就不一样了,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池千鲤打架,此刻整个人神经紧绷,尤为激动,大呼一声:“好球!”

池千鲤:“……这是瓦片,不是球。”

金玉泠迅速改口:“好瓦!”

池千鲤无声地笑了笑。

说话间,池千鲤又放倒了几个暗卫,来的人不多,也就十几个。池千鲤并没有放开自己封锁的仙力,那样当然更快,但如果放开了打,难保余波不会震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主。

把她伤到就不好了。

正要冲向最后两名暗卫的时候,这俩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攻击的方向一变,往池千鲤身后攻去。

池千鲤和金玉泠俱是一怔,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暗卫的攻击方式与她们不同,他们负责清剿所有对主子有威胁的外来者,能杀一个是一个。

后面来了人?

是谁?

待两人看清来人时,边说金玉泠,就连池千鲤都想敲敲自己看是不是脑子短路出现幻觉了。

凌贵妃?

只见那个华服女子偷偷摸摸地躲在一棵枯掉的梧桐树后,似乎是在看池千鲤打架。她自以为躲得很小心,然而在池千鲤这等高手的眼中却满是破绽。那身形,那动作,不是凌贵妃又是谁?

而此刻,两只离弦之箭正以不可抵挡之势射向她的要害!

金玉泠急声大叫:“贵妃娘娘小心!”

来不及了,池千鲤咬牙,先砸晕了面前两个剩余的暗卫,接着转过身,准备解开灵力发动闪现救下凌贵妃。

救人要紧,至于之后若是被贵妃盘问,再另做打算不迟。

就在此时,金玉泠一声惊呼,打断了池千鲤飞快的思考和更快的动作,她激动地拍着池千鲤指着前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池千鲤下意识抬头。

只见凌贵妃面上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反手仅用两指,懒懒夹住第一支箭矢。

那箭矢离弦之势,然而在她手中,却轻轻一拨就停,仿佛本来就是静止不动的一件玩具。

然后,在池千鲤金玉泠二人的注视下,第二支箭以更迅猛的架势紧追而来。

然而她仿佛慢动作一般,只是轻轻一偏头,那箭矢擦着她的发丝而过。不过这还没完——

——她挑衅一般地咬住了箭身,啪地一声轻响,羽箭断成两半。

随后就着这个仰视的视角,笑眯眯地把两指比在太阳穴上,冲池千鲤二人行了一个双指礼。

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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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职业鬼差
连载中灵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