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叩文和伍家齐两个人拒绝了工厂一把手中午请客吃饭的提议,赶在下午上班时间前匆匆忙忙回了公司。
周永绥果然在办公室里。
一个上午没见,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的样子。
“周总。”施叩文把材料递过去。“法务和公关部给出了两个方案。法务部认为涉事工人由于存在醉酒、违规操作冷库等行为,工伤认定很大概率不会通过。而涉事家属那边要求的五十万赔偿金明显超出公司应该承担的范围。”
他低下头,避免和周永绥对上眼睛。“公司因为管理不当最多承担30%责任,工厂那边私自绑了安全阀导致警报失灵,也应承担30%,如果对方家属提起民事诉讼的话,我们最多只用赔付30万.....”
“你以为我在乎这个?”很意外的,周永绥打断了他的话。
施叩文抬起头,发现周永绥正用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失望与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工伤身亡按照市当年平均赔偿金额也不过一百多万。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一百多万?”
周永绥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砰地一下把手里的材料扔在地上。
一厘米厚的、未经装订的A4纸纷纷扬扬,如雪片般飘落到地上,屋内倒是像真的处于冬天那般死寂起来。
一片寂静中,施叩文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地上一张接一张捡起那些纸。
“抱歉,周总。”他说。
周永绥显然是没消气,见此情景不由得冷笑出声:“起来!做得一副可怜模样给谁看?”
“我欺负你了吗?我给你气受了吗?”
施叩文蹲在地上不吭声。
“我让你起来!”周永绥气冲冲地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一脚踩在离施叩文最近的纸上。
周永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连自己在气什么都不知道就冲眼前人发了火。
这段时间自己跟中了邪似的,一对上施叩文就控制不住情绪,像个社会化程度不高的蠢货。
一定是自己之前对施叩文的期望太高,发现他是个心术不正又心胸狭隘的小人之后落差太大。
自己只是太失望了…对!自己只是看走了眼的失望!
他这么想着,低头对上一张雪白的脸。
原来是施叩文看见纸被踩住了,探出的手指微微蜷缩,正往上抬头。
周永绥看见他苍白的脸颊边缘沁着一抹狼狈的红,明亮的黑色眼睛也隐隐泛着水光。心里烦闷愈重,索性转身坐回办公桌不再看他。
“施叩文,别把你前公司那一套短视的做派拿到这儿来用。”
“埃尔文,正好你也在。”他在屋子里随便指了个人,“告诉他一个企业最该看中什么?”
埃尔文两颗碧绿的眼珠子在眼眶骨乱转了一秒,清了清嗓子高声回答:“钱得多少确实不是周总最先考虑的事,作为如此大体量集团的领头人、掌舵者....”
周永绥不耐烦地打断了埃尔文,“说有用的!”
“好的周总,您考虑的第一优先级永远是品牌的信誉、法律风险的终结和人心。”
“您的意思是给?”施叩文站起身。
“当然要给,还要顶格给。”周永绥对旁边的埃尔文说,“你去找一下财务,三天内把钱给家属。”
见埃尔文点头,周永绥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记得联系媒体到场。”
施叩文在屋子里站着,像人行道上一株不必要的植物。他看着周永绥坐在办公桌后一件又一件下达命令,比委屈先来的是欣慰。
行,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说他短视、小家子气、狭隘,那就说吧,总之给老吴媳妇治病和孩子上学的钱是有了。
至于自己今天这顿骂.....施叩文躲在黑框眼镜后斜了周永绥一眼。
他自会把场子找回来。
等会议结束了,施叩文走出周永绥办公室,在一众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人的眼神中淡定走进楼梯间。
他靠在楼梯间的白墙上打了个电话。
几个嘟声过后,电话被接通了。里面的人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小祖宗?”
他单手插兜看向窗外,语气没什么起伏。“嗯,我今晚过去。”
那边传来一声畅快的大笑,“太好了!太好了!他给我留了私人电话,说你来了就告诉他,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窗外一片浓郁的绿,玻璃上树影婆娑。
施叩文轻声说了一句:“不用,他若是真心找我,你不打电话也是会来的。”
***
周永绥绕过红灯最多的街道 ,轻车熟路地把车在破晓门后停好。
自从上周五晚上那梦幻般的邂逅,他无论工作到多晚都会开车来这里呆一会儿,不为别的,就是想再见那人一面。
那个乐队的吉他手,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染着粉头发的寸头狼狗叫他‘小白’。
小白….周永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抱着一点能见面的幻想走进livehouse。
大厅里还是那样混浊,空气污浊,人也污浊。男男女女穿着不得体的衣服挤在舞台前。
他今天算是来得有点晚了,不过好在一旁候着的经理看见了他的身影,把他带到了常去的沙发座。
“他今天来吗?”
他本来已经抱好了铩羽而归的准备,可当他问出这句话后,就看见经理咧嘴朝他笑了下,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自己看舞台。
舞台上的灯忽然换了个颜色,一道深紫色的光柱落下来,把一道人影拢到中间。
他朝思暮想的小白站在光里,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黑色毛线衫,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和一小截柔韧的腰线,抱着银紫色的贝斯在舞台上摇晃。
周永绥看得几乎痴了,眼前的人真美啊….高贵、纯洁、傲慢。他甚至觉得自己被小白那种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能藐视一切的气场压垮了,自己所有拥有的一切世俗意义上的资本、所有的成功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周永绥甚至没有走到小白面前的勇气。
我来到他面前能和他说些什么?说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拥有的和失去的?那太世俗了,我如何敢用俗世的**去污染一个桀骜的灵魂?周永绥问自己。
梦游似的,他听到自己说,我怎么能离他近一点?
他听到经理在旁边答话,他说您可以移步去二楼,那里有一个缓台,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缓台?周永绥抬起头,眼神落到自己头上,那里确实有一块乌黑的地方,在不断变换的灯光里逐渐凸显出来。
不,不行,还是太远,他摇摇头,我要到哪儿去,我要去他面前。他指了指舞台边缘。
周永绥说完便深吸口气,把外套脱到沙发上,冲着舞台挤了过去。
经理一个没拦住,便看见身价几百个小目标的大人物像一条不会游泳的鱼一样消失在人群里。
“没招了,都是祖宗。”他看了眼落在沙发上,由意大利纯手工制做的、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叹了口气,任命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替人守着车钥匙和衣服。
周永绥越过那群被他嘲讽穿着不体面的男男女女,经受了无数白眼,一点点艰难地挤到舞台下方。像所有为舞台上发光的贝斯手疯狂的人一样,用手紧紧扒着舞台边缘。
贝斯手垂着眼睛,看着一个人永远光鲜亮丽、连公共交通都不会坐的人狼狈地挤过人群,来到自己面前。
真有意思,周永绥。
你的衬衫皱了,皮鞋脏了,你知道吗?他想。
你的头上都是汗,汗水把你所有的体面都冲得一干二净,你知道吗?他想。
施叩文闭上眼睛,决定不再看周永绥。
而周永绥却对自己的狼狈丝毫不顾,他在一片喧嚣中抬头看,看见的除了刺眼的紫色光斑,还有头戴光斑的、他的上帝。
人是要有信仰的,他的父亲信奉老庄。母亲则对西方哲学奉为圭臬。
而他不一样,他之前信奉自己,如今信奉一个新的上帝。
所有的灯忽然灭了,周永绥在一片黑暗中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
砰——
砰——
他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忽然想起一句诗,是海子的诗。
他说,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他的心脏跳动如鼓擂,他在黑暗之中看见自己银蓝色的月亮。
舞台的灯光转为蓝色,他忽然离想见的人很近,非常近,近到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贝斯手唇角微勾,蹲在舞台边缘,他的面前,冲他伸出一根手指。
眼前人逗狗似的把手指由一边晃到另一边,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黏在上面,跟着他由一边晃到另一边。
他听到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紧接着,那人点了两下自己腰间的贝斯。
他感觉自己读懂了贝斯手的暗示,他是在告诉自己,要自己两点之后过去找他。
周永绥为自己聪明的脑瓜鼓了下掌,开始数着分钟盼望起两点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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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二更后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