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
南如片刻恍惚,这恍惚间便可要去数十人的性命。
裘单云一掌推开白回,借力向后滑去,衣袍在风中飞舞。
白回再也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本就破败的身躯在高台摇摇欲坠。
南如眼尖,白回一脚踏空,从高台直挺挺坠落,不过她尚未有动作。
却是刚才那个捡玉玺的侍卫,一个箭步上前,展现出惊人的弹跳力,他左手抓着玉玺,右手凌空环住白回,让后者平稳的落到地上。
那人不是裘涛正是谁?
“南啊,我怎么有点看不懂。”
文青凑到南如耳边,低语着。从于红叶角度看去,二者真是亲密无间。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侍卫眼熟啊?他好像那个裘单云身边的亲信,当时追杀王后和小白,就是他带的人,我印象老深呢。对,小白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不过如果他看到这幅场景,怕不是嗓子都哭哑。”
文青还是很低落。
“白回并没有告诉我们,是对我们不信任,或者还是觉得这是他们的内政,仍需自己解决。
我猜,小白应该早早就被白回或者路霜尽保护起来。”
文青撇嘴,她有点不开心。
“无事。”
南如主动凑上前去,轻声说着。
淡淡的味道萦绕鼻息,文青本来一直都很紧张和不安,但亲口听到南如的话,她还是能安定下来。她会天然的亲近和信任她。
炎炎烈日,裘单云紧盯着台下的裘涛和白回两人。乌云压阵,底下的军队早已将白回和裘涛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叛徒。”两个字几乎是从裘单云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两个人如同蝼蚁般被包围起来,白回再也站不起来,他身体全部的着力点都在裘涛身上,狼狈不堪。
裘涛抬头,看着高高在上,身着王袍的男人。
他眼里闪过绝望。
于红叶也收起看戏的神态,四周嘈杂不堪,但无疑都被这次变故吓得措手不及。
也有例外。
比如南如,她看向着淡蓝色衣袍的女子,遗世独立吗?
不!
她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因为她动了。
南如气势骤起。
飞絮剑出,必一招制敌。
变故突然,高台上男人的瞳孔映着笔直朝自己刺来的飞剑。
这一剑,有宗师的实力。
他避得开吗?
他避不开。
但他慌吗?
他不慌。
赴死?
不。
他大笑着,衣袍被风吹得作响。
祭台上垂下绸布被人一把掀开。
里面有一个半大小子。
不是白萦绪正是谁?
隐在人群中的路霜尽握紧了身侧的长枪。
被裘涛扶住的白回早已晕厥,他也看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儿子,被堵住嘴巴,缚住手脚,藏在高台之上。
南如皱眉。
手里动作却不停。
飞絮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文青已经看呆了,她想大声让南如停下来。
为何刚才还在自己身边温存的女子,一瞬又暴虐而起。她的心又有点空落落的,她好像永远抓不住她。
飞絮剑掠过裘单云身侧时,他毫不意外。
一缕青丝施施然落在祭台上,裘单云盯着地面落下的头发,感觉是变丑了呢。
飞絮剑跳开缚住手脚的绳索,小白立刻跑到南如身边,紧紧抱住大腿。
有人动了。
是谁动了?
很多人都动了。
于红叶看向身边伪装的人,她撇撇嘴,一看就是军中之人嘛。
一时间,人心惶惶。
到底有多少人叛变?
裘单云盯着台下的军队,若有所思。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身侧的南如,好像丝毫不在意身边这个最大的威胁。
南如也没有动作,她知道此人不动,便是有谈判的资本。
擂鼓升天,旌旗舞动。
路霜尽的人马和裘单云的军队打得不可开交。
南如觉得,没有别的势力来分一杯羹简直说不过去。
大沈的皇帝不管,他一心要那什么珠子,而且本就算属国,也没有吞并的心思。
她看于红叶纯属来凑热闹,北境天高皇帝远,大沈也管不到,作为封地,连于红叶亲自去沈都都值得重视,大沈如果对北境起了心思,于红叶就不会在这个关头犯傻。
至于西蒙,她连一个有着异域风情的人都没看到。
看来都有着私底下的交易啊,也不知道是和哪方势力达成的。
“你叫南如?你很厉害。”
南如颔首。
“你是和白回有协议吧?他让你对付我,他答应你什么了,我给双倍。”
中年男子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味道,似闲话家常一般。
如果不是台下人马厮杀,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南如觉得,这个男子可能会请自己坐下喝杯茶,慢些商谈。
“浮云珠的下落。”
裘单云眯起眼睛。
“浮云珠。”他顿了一下,“我也在找此物的下落。”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立即有了盘算。
长枪破空而来声。
“逆贼,还不束手就擒!祸乱朝纲,妄图篡位,天下人得儿诛之。”
裘单云嗤笑一声。
“成王败寇,你这个藏了几十年的老东西,现在却出来了?好一个主仆情深啊。我折磨白回的时候,你怎么不出现?他如今病入膏肓,王子年幼,你打的什么心思?”
路霜尽根本就不理他。
长枪作响,红缨飞舞。
南如立刻一手抓住白萦绪,施施然飘落地面。
“阿南!”
文青立刻冲上来。
“你没事吧,这么危险,你不和我说,都吓到我了。”
带点埋怨的味道,南如真的心软软,她试探的说到。
“那我下次先和你说?”
白萦绪:口吐白沫,有没有人管管。
四年分别以来,南如很能察觉内心的变化。
幼时孤苦,后山刺骨的寒风吹在她干涩的脸颊,南如以为,她和飞絮剑没有区别,她看到人间第一缕天光时,它就陪伴在她身侧。
师父只会让她习武,逼她练飞絮十三式,她觉得自己也是一件兵器,一把利刃。
少时她出鞘,便是九死一生。
师父的每次任务都卡得极好,够她留着最后一口气回来复命,那段打断骨血重生养伤的日子,是她少有的清闲时光。
她会日日发呆,跑去后山的亭子里看鱼,一坐就是一整天。
夜坐听风,昼眠听雨,看月如何缺,天如何老。
少时的她不知道,这是寂寞。
亭外雨淅沥,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拭飞絮剑。
那年你八岁,来到飞絮十三式第三层,杀了一个在穷乡僻壤恶名昭著的盗贼。
大雪纷飞。
你提着盗贼的头颅,走进延平城。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领了官府的赏金,在街头坐下喝着热汤。
你伸出双手接下一片雪花,在掌心久久不化。心里想着,自己的血液,会不会和这雪花一般冰凉。
你用内力让雪花消融,雪水顺着指缝流落地面,这时候你才满意的笑了。
沉甸甸的银袋子别在腰间,你取下其中一块拍在桌上,快意地说不用找了。
店家人很好,笑容满面的谢过你,又打了另一碗热汤,撑着伞,走进冰天雪地之中。
你好奇,提着剑便跟了上去。
你跟着店家来到越来越偏僻的角落,你知道,这是到了乞丐的地盘。
地面堆满了脏兮的杂物,你看到店家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他张嘴叫了两声。
“小乞丐,小乞丐...”
没有回应,他有些焦急,上前想去掀开破旧的棉絮,可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手中的热汤也险些洒出。
你觑店家一眼,凭借灵活的身姿,轻而易举的来到拱起的棉絮前。阵阵寒风吹过,你知道这里并不御寒。
剑不出鞘,因为出鞘就会有人死。你用剑柄挑开了那棉絮,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很是瘦弱。
你莫名其妙想到后山绝壁盛开的一簇洁白花朵。
你的心如有重击。
你用指尖去触碰她,指尖一片冰凉。
不顾店家的阻止声,你又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脏兮的破烂棉絮,你把她圈在怀里,将内力注入人体内。
奇怪的是,毫无武学基础的她居然在你的帮助下,身体奇迹般的暖和起来。
你撞进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她僵硬的手指微微弯曲,你把她的双手捧起来,仔细用内力为她取暖。
她木讷的看着你,瑟缩着不敢言语,但你从她眼里,能看出小心翼翼藏着的感激和无措。
你用内力加热店家早已凉透的汤,扶着她喝下,看着她的面色慢慢好转。
你轻声问她。
“叫什么名字?”
良久。
你听到耳边似有似无的声音。
“青...”
你听到絮叨的声音,你知道店家在和你说着一片的情况,但你一句话都没听见去,耳边只剩刚才文青细弱的声息。
你知道文青的身体应该有特殊之处,也知道师父不吝啬于再收养一个孩子。
你让她靠在你怀里,问她。
“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
你知道她是乞丐,乞丐无家可归。你从来都不认为后山是你的家,但莫名其妙的,你对她用了这个字眼。
文青闭上眼。
没有出声。
少年的你罕见的急了眼。
“不说话就当默认了。”
你扶着她站了起来,牵紧了她的手。
二人一同走进风雪之中,当你再用手掌去接雪花时,雪水顺着指缝直下。
写着写着就想到戴望舒的这句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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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