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两个孩子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跟随亲戚们回到了雾安镇。

按照镇上的习俗,人走了,要在家里停灵守够七天,到了第七天的早上才能送去火化。

客厅中央那张原本用来吃饭、写作业的桌子被搬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并排摆放的冰棺,上面盖着大红铺被,棺材前放着香炉。

许云倩跨进门槛的一瞬间,目光停在了门边的鞋架上。

那里放着许刚穿了三四年的蓝色塑料大拖鞋,黑色的泥已经附在上面,洗不干净。旁边放着蔡芳华的夹脚人字拖,其中的一只夹脚柱已经断了,被蔡芳华用胶带黏了起来。

明明早上的时候,爸爸还穿着那双蓝拖鞋洗漱。

明明早上一家人还一起吃着鸡蛋面。

明明早上还说,马上就要有大房子住了。

许云倩眼泪簌簌就掉下来,她跑到冰棺前,一把掀开蔡芳华冰棺上的的红铺被:“爸爸!妈妈,你们快醒醒!快起来啊!”

“云倩!不能掀!这是大忌!”爷爷立刻厉声喝止。

许云倩拉开冰棺的玻璃滑盖,直接把手探了进去,摸上蔡芳华的脸。

妈妈就躺在里面,这张脸还是早上的模样,眼角的细纹,嘴角的法令纹都一清二楚,可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

“妈妈……你醒醒啊,我不要大房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起来看看我呀!”

爷爷上前拉她,可许云倩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硬生生挣脱开来,又扑向了旁边的许刚。

爷爷红着眼眶,粗糙的老手抹着泪,也没再上前阻拦。

“爸爸……”许云倩看着冰棺里的许刚,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太阳把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她颤抖着手去拉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曾经能把她高高举过头顶、长满老茧的大手,早已僵直冰凉。

她看见许刚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污泥,不是工地上那种干燥的泥土,是河底湿漉漉的淤泥。

最后一刻,爸爸妈妈还在拼命挣扎,想要活下来吧。

奶奶也过来拉她,把许云倩紧紧搂进怀里:“云倩啊,你爸妈这辈子都是好人,他们积了大德,老天爷这是让他们早点去天上享福,不用在人间受苦受累了……”

但在巨大的悲痛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许云倩撕心裂肺的一直哭,哭的嗓子哑掉,昏厥过去。可昏睡不到一个小时,她又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看着眼前的冰棺继续痛哭,然后再一次昏厥过去。

守夜的几天,整栋房子里充斥着香烛的焦味和压抑的死气。

许云倩只觉得世界暗无天日,冰棺就稳稳摆在屋子里,爸爸妈妈就躺在里面,但却再也醒不来,屋子里满是他们的痕迹,那些痕迹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

她崩溃了无数次,甚至有一次冲进厨房拿起了菜刀,想要追随父母而去,但都被拦了下来。

到了第四天上午,交警大队打来电话要求直系监护人到场处理后续事宜。

肇事司机是县里一家大企业的老板,事发时正在一边打商业电话一边驾驶,谈崩时情绪激动,放在仪表盘上的矿泉水瓶滑落,卡死了刹车踏板,慌乱中把油门当刹车踩到了底。

而事发后,他第一时间报了警打了120,进行了施救,然而,无力回天。

他让律师来谈,提出只要直系亲属愿意签署谅解书,除去强制险,愿意拿出两百多万的现金作为赔偿。

爷爷奶奶颤抖着点了点头,人已经死了,考虑对方态度良好并且不是故意撞死的人,愿意签下谅解书。

可按法律流程,蔡芳华的亲生父亲也必须签字。

奶奶拨通了外公的电话,听见那头传来有麻将的声音,外公一听要签谅解书,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签个屁!撞死我女儿,杀人偿命,让他下地狱去!”

“赔偿200多万,你签不签?”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骤然停歇。不到半个小时,一辆摩的在交警队门口急刹,外公满头大汗冲进调解室,抓起签字笔,连协议条款都没看一眼,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自从爷爷奶奶回来后,许云倩感觉周围亲戚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外公不再出去吃喝嫖赌,每天买来各种花里胡哨的塑料玩具或者吃的,一脸慈爱:“云倩啊,以后跟外公过,外公保证好好疼你。”

舅舅把许云倩拉到一边:“你是你妈生的,别听他们的,跟舅舅回去,供你到大学。”话没说完,就被姑父听见了,两人当场吵了起来。

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亲戚也都一个个冒了出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让许云倩以后跟着自己过。

而陆川,再一次成了众矢之地。

“他又不姓许,许刚和芳华走了,他也该回自己家去了吧?”

有人说的更直接:“难不成还想留下来分钱?一个外人还想占便宜?”

爷爷奶奶自然是护着许云倩的,但对于陆川,他们也爱莫能助,老两口年纪大了,自顾不暇,在他们看来,许刚和蔡芳华对陆川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他们走了,陆川无论是回自己老家还是被送去福利院,总归是饿不死的。

第七天,临安县火葬场。

火葬场的大烟囱正冒着浓黑的烟雾,已经有人正在火化,是个车祸去世的年轻小伙,一个中年妇人哭的撕心裂肺。

工作人员推着两座冰棺走上斜坡,利落地掀开白布。

这是许云倩最后一次看到父母的脸,还没等她伸出手,两具遗体就被迅速推进了铁门之后,闸门“轰”的一声紧紧闭合。

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再也见不到了。

火化炉轰隆隆的响起来,亲戚们跪倒一片,哭喊着:“许刚!芳华!一路走好啊!”

许云倩跪在地上,麻木的跟着喊。陆川泪流满面,大声的喊着,或许这场葬礼之后,他就要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跪拜了一会,大家都陆续站了起来。

许云倩站在火化炉前,紧紧盯着,爸爸妈妈进去后,会被烧成灰烬吧。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钳住了她的胳膊。

“云倩!今天就跟叔叔回家!叔叔家里有空调,天天给你买新衣服,绝对把你当亲闺女疼!”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脸上正堆着笑,把她往外面拽。

许云倩想把手抽回来,那只手却越钳越紧。

“你算哪根葱?”舅舅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要去扯许云倩的另一条胳膊,“云倩是蔡家的血脉!要跟也是跟我这个当舅舅的!云倩,你说,想去谁家?”

“少在那装好人,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你算老几,云倩跟姑父才对!”

“云倩,跟婶回家,以后送你出国留学!”

爷爷奶奶去车上拿水给大家喝,此刻不在跟前,窒息感铺天盖地。

许云倩被围在中央,动弹不得,眼泪狂涌。

父母尸骨未寒,炉火还在燃烧,在人生最脆弱无助的时候,至亲之人却已经为了遗产露出了最丑陋狰狞的面孔。

她谁也不想跟,只想逃。

她想跑,却被这些所谓的亲戚团团围住。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进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拉着她往外跑。

两个半大的孩子此刻爆发了惊人的力量,一路狂奔,把追出来的亲戚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风随着两人快速的奔跑疯狂的灌进两人的耳朵,跑出很长一段路,两人气喘吁吁,沿着蜿蜒的马路边缘一路走下去。

时不时有货车经过,车轮和货物轰隆隆的碾过公路,卷起马路上的灰尘。

谁都没有说话,没有尽头似的一直走。

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处水库大湖,墨绿色的湖水翻涌着深沉的波浪,深不见底。

许云倩站在陡峭的湖岸边,眼泪早已流干,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声音嘶哑:“哥,我不想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想去天上找爸爸妈妈,跳下去应该就能见到他们了。”

陆川看着眼前的深渊。

他想起那年滚下楼梯死去的母亲,死的那样凄惨。想起爸爸在狱中的眼泪。明明他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家,可老天爷又一次把所有都夺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什么好人有好报?全是骗人的!如果真的有好报,为什么对他那么好的叔叔阿姨会死?

世界的虚伪面具被狠狠揭开,只剩下无情和血淋淋的残酷。

陆川的眼睛紧紧盯着深不见底的湖水,湖水的倒影里,好像有许叔叔、蔡阿姨,还有妈妈都在笑着朝他招手。

死亡在此刻对他而言不再是可怕的事情。

他下定决心,握紧许云倩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湖边。

“好,我们一起去。”

湖边的碎石在脚下滚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跃进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两人都停下脚步,盯着湖面,僵立了十几分钟。

风越来越大,把两人吹的摇摇欲坠。

“哥……跳下去,会不会很疼?”

“不知道,现在就已经很疼了。”

“爸爸妈妈被水淹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很疼很疼吗?”

“……跳下去,我们就知道了。”

湖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岸上的石头,也打湿了他们的鞋子。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

一阵长久的沉默,谁也没有松开手,但谁的脚也没有往前挪动。

最终,许云倩转过身,一头扎进陆川怀里,放声大哭。

“哥!我不敢死……我不敢……我好害怕……”

陆川回抱住怀里的女孩,眼泪汹涌而出。

“我也不敢死,我好害怕……”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的更紧。

“不敢死,那我们就活着吧,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废墟春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