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峦叠嶂的山林中云雾缭绕,剑锋从朦胧中刺来,昝(zan3)苍旻神色严峻、嘴角划过一抹讥笑,没想到她竟这般等不及。
“殿下,当心身后。”秦艽(jiao1)已经被包围,来不及前去抵挡,只得大喊到。
眼见秦艽陷入危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发密集,昝苍旻再也顾不上隐藏身手,愤然加入战斗。
细细的雨滴落下,洗去着脸上的鲜红;昝苍旻丢掉手中的剑,走回母亲墓碑前跪下。
良久,才起身离去。
昝苍旻为昝国二王子,其母乃斯臾公主,背负着和亲使命嫁给昝王后一直苦心钻研医术、撰写医书;即便生下王子仍不改其志,专心教习他医道,从不触及朝政。但这世上许多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这层身份注定要从血雨腥风中趟过。
白鹿山位于昝国和斯臾的交界处,这里虽群山环绕、地势险要,但有条河流连接两国往来;每逢月首,两国百姓会带着货物来到河边交易。
昝苍旻立于喧哗中,犹豫着要不要前往斯臾求助,可他答应过母亲绝不能让两国陷入战乱。
“老人家,老人家您怎么了?”被各种新奇玩意吸引四处窜动的容戈,碰到忽然倒地抽搐的老翁,蹲下呼喊。
昝苍旻的思绪被打断,他回过头,出于医者本能上前救人;下针后老翁便恢复正常,拉着救命恩人连连道谢。
秦艽收起针囊,就见那头戴斗笠、手持长剑的青衣女子挡在了他们中间,立马紧张起来。
容戈眼见他略施几针便将人医好,心中不免惊喜,赶忙拦住其去路,“神医,可否劳请您替我仲父治病?”
秦艽绕上前婉辞,“望娘子见谅,我家郎子不问诊。”
容戈紧跟两人急于离去的步伐,“我仲父常说‘习武之人当帮扶弱小,才不为失德’;你们医者也定是以救人为首要之德,对不对?”
昝苍旻驻足,双手抱拳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娘子往东而去,抚安城内自有许多医馆。”
闻言,容戈低下了头。
丸泥寨遁匿无名山壑间,寨里的人或为当初受昝国大将军礼挺案牵连的“罪犯”、或为流民,除了曾为随军医官的辛除之外,其余均无符传,根本进不去城门。
“容戈,该回家了。”若梧小跑过来,两人相视点头的功夫,旁边的人已无影踪。
回到寨里,寨主病重,大伙忙作一团;容戈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外溜,她现在顾不得仲父和季父的教诲了,打算到抚安城外抢路人的符传,进去请医者。
细心的若梧察觉异常,跟在她身后。
马儿扬起的尘土中乱箭飞舞,前路不断涌来更多杀手,已经受伤的昝苍旻和秦艽不得不后退,往深林而去,直到刀剑声停止。
终于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树叶的呼吸和心底的破碎;斑驳的光影洒在脚边的仙鹤草上,昝苍旻提剑将地面扫荡干净;随后放下秦艽靠在树干前,生了火;再从那一堆愤愤地宣泄中把仙鹤草挑出来,捣碎了,为秦艽止血。
“殿下,我们...还能回昝宫吗?”秦艽捂着胸口的疼痛有气无力问到。
摇曳的火焰中劈劈啪啪的绽放火星,昝苍旻听到枯木爆裂之外的声音,拿起了地上的剑。
寨外林中容戈发现火光一跃上了树,就在她来到最近一棵时,秦艽把剑往上扔,容戈迅速避开剑落在火堆旁。
看清对方样貌后,心生疑惑,握紧了手中的剑,“你们怎会在此?”
昝苍旻自知有益于她,神色自若,搭在后腰的一只手提醒着秦艽不要轻举妄动,心中亦有所谋,“我们是无恙医馆医工,因不愿将名贵药材给劫匪而遭难,不得已躲进这林中。”
容戈目中如有光,“可是昝国国都那个——无恙医馆?”
“正是。”
普天之下恐无人不知无恙医馆,昔年所著《济世辑录》述治病之方以百数;昝王命史官书之,发付各州,以惠百姓。
“不知娘子又为何在此?”
容戈打掉昝苍旻手中的剑,将剑刃贴他颈上,“劫掠~”
“在下已然身无长物,恐怕要叫娘子失望了。”说罢昝苍旻试探着推开肩上的剑。
容戈看着脚边凌乱无序趴下的花花草草,想到大父拿这些有毒的花儿炼制出对付野兽的乌子散,说不定他身上也会有用以自卫的什么药;于是提起被移远的长剑,昝苍旻故作惊慌要躲去大树后,长剑快一步劈下来,褪去了他的外衣,“劫匪,自然什么都劫了。”
说完扫了一眼随衣服落在地上的药盒,让若梧统统收入囊中,剑尖剥开里衣、顶在他胸口随时准备继续。
秦艽见不得自家殿下受这般羞辱,拿起剑刺向容戈,两人在火堆边纠缠。
“秦艽,住手!”昝苍旻厉声喝止。
但容戈不收剑且来势汹汹,秦艽只能继续抵挡。
容戈只为试探一下对方身手,不想在他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自己都毫无胜算。
玉佩掉落之际容戈收了剑,“阁下好身手,小女子拜服。”
昝苍旻拾起掉在脚边的玉佩,熊熊大火清晰的照出模样;他心头一紧,胸口的那半块玉佩如烈火般滚烫。
“这玉佩为何只有一半?”
容戈接过递来的玉佩,仔细收好,“我也不知,反正从小就戴在身上了。”她来回打量着二人,问:“你们当真是无恙医馆的医工?”
昝苍旻看了眼秦艽,他便懂了意思,从革带取下无恙医馆每人独有的腰牌,有了它,便能在昝国内畅通无阻。
容戈接过腰牌认真端详,随即将方才昝苍旻身上掉落的那些药盒一并奉还,躬身行礼,“此前多有冒犯还请医工见谅。”顿了顿,“求医工救救我仲父。”
昝苍旻不知何时已经穿好衣服,“娘子且带路。”
寨主缠绵病榻多时,身子日渐羸弱,对死亡早已不惧,自是不愿寨人为他涉险。心底独独放不下的是将军临终前的嘱托——不要复仇,可当初将军说这话是以为他的舍身取义能够平息一切,却不知恶者之暴虐。
若不洗刷冤屈,丸泥寨的人就只能守在这山野沟壑之中...已经没有力气坐起来的寨主,望着围在病榻前的一张张愁容,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容戈带着人刚入寨,便迎面撞上出来寻她的石修等人。
“季父,仲父怎么样了?”
石修眸光深沉,凝视着两个外来人。
容戈挽着他的手臂,道:“季父,他们是无恙医馆的医工,肯定能医治好仲父的。”
昝苍旻松开搀扶着秦艽的手,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子常山见过诸位尊者。”
石修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轻轻拍了拍容戈的肩,“你仲父醒了,正找你呢,快些去,别让他久等。”
“那我带常山他们一起去。”
“我看那位小兄弟受伤严重,还是先给他处理为好。”说罢收回戒备的审视,满眼温柔的看向容戈,“放心,我给他们安顿去药畦(qi2)边的小屋,等明日再给你仲父诊治也不迟。”
容戈乖巧的点点头,而后偷偷给若梧使了个眼色,才疾步离去。
石修再走近些,仔细打量了一番,问:“你们为何在此?”
昝苍旻解释:“晚生因不愿将名贵药材给劫匪而遭追杀,为保命误闯山林,所幸得少主善心,携我入寨养伤。”
石修亦可谓阅人无数,从前随大将军征战四方,多少次与敌军交涉,那也是明察秋毫,将敌之狡计尽数掌握;眼前这位风姿清雅、举止不俗的医工倒叫他看不大懂。
他亲自将人带到小屋内,安排妥当才离开。
丸泥寨老老少少余百人在这世外桃源之地居处,寨人皆聚于山泉边,独药畦旁散落几间小屋,为方便存放药材所筑。
屋外有人暗中盯着,昝苍旻没敢妄动,一早有人来请,他和秦艽才走出小屋。
寨主虽神态疲惫,不掩目光如炬,“闻昭夫人即世,昝王下令奉安于两国交界处的白鹿山,以示双方万年之好;诚为无恙医馆医工,当不敢有人在此时此地迫害你们。”
昝苍旻嗅得搁几上的灵芝茶香气,拱手作答:“寨主不知,自打《济世辑录》流布,各方豪杰纷纷寻求里面的珍贵药材,独金边赤灵芝一直了无踪迹;我亦是偶然得知白鹿山上有,遂与秦艽悄然前往,未敢惊扰夫人仙灵。”
寨主眼神移至秦艽身上,盯着他因受重伤而憔悴的面容,“既是悄然前往,又何故遭难?”
“只因在疆泽边救下一老翁,显了身手。”说罢昝苍旻收起无奈,“小子不才,略懂些医术,斗胆为寨主请脉。”
寨主喝了口灵芝茶抑制咳嗽,“只是小病,不烦医工费心。”
“寨主气短、喘促、声音嘶哑、面色潮红...想必多是肺阴亏虚所致,金边赤灵芝对您有益。”昝苍旻言毕便对上寨主的深邃,他淡然抗视,毫不退避。
寨主拄着扶仗行至门口,望着下方打闹的孩童,轻咳了几声,道:“丸泥寨皆为走投无路的流民,只求一个安身之所,万望两位医工养好伤归去之时,莫要与他人提及此处,老朽谢过了。”
昝苍旻跟在身后,“常山铭记寨主之恩,绝不会泄露分毫。”
“药畦里的药,医工且自取。”
“多谢寨主。”昝苍旻瞥了一眼廊柱边露出的衣角,欠身道:“恐劳寨主清神,晚生告退。”
待到两人背影消失,寨主咳了几声,抬起扶仗敲了敲门阈(yu4),“还不出来?”
躲在廊柱后的容戈缓缓挪出,见寨主又咳嗽,急忙扶他进屋,“仲父,常山医术不浅,您就让他瞧瞧吧。”
寨主面露忧色,“白鹿山地势险峻,山中毒虫野兽遍布,他二人能安然无恙下来功夫必然了得,绝非一般劫匪能伤。”
秦艽的功夫容戈已经领教过,确实非同小可,常山是不是有所隐藏还未可知,“那仲父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与之交谈倒不像心怀恶念之士,且观察看看吧。”
过午,石修带人清理完寨外林中痕迹,发觉有大量士兵在搜寻。
兄弟俩商量后决定暂不声张,只派人盯紧药畦处,又严守关口,以防外人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