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奏响盛夏之角

前方不远处又有光球开始崩解,这一次不是一颗,是好几颗。

突然,有一颗球彻底碎了。碎片向四周溅开,又在极短的距离内减速、悬停。球体原本所在的位置,一个人影缓缓飘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微胖。他的左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折,裤管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肉。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却不往下滴,只是凝成一颗颗浑圆的球,悬浮在裤管周围。

第二颗球里露出一个蜷缩着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校服裙摆在失重状态下轻轻飘起,像一朵倒扣的浅蓝色牵牛花。她的伤在后脑,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发丝往四面八方延展,拉成极细的丝。

第三颗球里浮出的是个精壮的年轻男人,穿着件黑色的背心,裸露的肩膀上纹着半条龙尾。他的整个右臂都不见了,从肩关节往下是一团模糊的血肉,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在外面。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白沫。

随后是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越来越多的光球碎裂开来,直到第十个人被吐出才停止。他们每个人的伤都不一样,有的是腹部被锐器划开,脏器隐隐可见;有的是面部大面积烧伤,皮肤卷曲焦黑,露出底下的新肉;有的看不出外伤,但四肢抽搐着,嘴角不断往外溢着透明的液体……

这些受伤的人悬浮在黑色空间里,姿态各异。他们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只是漂浮着。

就在江宿要走近看的时候,脚底下突然凭空浮现出一道蜿蜒而上的泛着蓝紫色的水晶台阶,表层蒙着一层薄如雾霭的幽光,栏杆雕琢着流云纹路。

江宿站在台阶上,微微仰起头,看着最近的那个中年男人从头顶缓缓漂过。那根折断的小腿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骨茬戳出皮肤的位置还在往外渗血,一颗新的血珠刚从伤口里挤出来,在失重空间里轻轻颤着,表面映着远处金色脉络的微光。

江宿看了它一眼,偏了偏头,绕开了。

这时,那些缓缓搏动的金色脉络骤然僵住,明灭的光亮定格成一张铺满整个空间底部的网。

紧接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伤者,连同环绕在他们伤口周围的千百颗血珠,像被无形的绳索同时拽住脚踝,齐刷刷往下坠。骨与肉的重量砸在台阶上,发出那种介于碎裂与折断之间的脆响。血珠炸成无数细小的液滴,在金色脉络的微光里像一朵朵骤然绽开的暗红色的花,接着又顺着栏杆往下淌,曳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痕。

江宿正要往下走,耳侧忽然炸开一声极细的破空响。声音极短,几乎是在听见的同时,一股腥甜的气味已经扑到了他脸侧。

躲不开了!这个判断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江宿已经做好了被砸中的准备。眼皮本能地往下阖,睫毛扫过下眼睑,视线收窄成一条模糊的缝。

在血珠砸到脸上的前一秒,一只五指张开的手从右侧探了过来,一把攥住江宿右肩的衣料,指节陷进卡其色的布料里。江宿只觉得肩头一紧,整条右臂被一股横向的力道猛地往侧边带,衬衫领口勒了一下锁骨,脚下踉跄了半步,脊背撞上了一堵微微发颤的胸膛。

江宿侧过头,视线落在谢思谅脸上。谢思谅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个度,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差点。”谢思谅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松开了攥着江宿肩膀的手,指节舒展开的时候,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谢谢。”江宿往旁边挪了挪,“我叫江宿。”

“什么?”谢思谅回过神,看向揉着肩膀的江宿。

江宿放下手,看着他的脸说:“江宿,我的名字,‘宿云鹏际落’的宿。”

谢思谅凑近了点,整张脸都亮了一度。

“江宿。”他念了一声,声音里裹着没完全收住的笑意,“你终于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今年二十,你几岁?”

江宿估量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叹着气说:“二十四。”

“那以后我就叫你——”谢思谅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又咧开,“江宿哥哥吧。不说话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江宿的眉心几乎是立刻就拧了起来,拒绝的话已经推到舌尖了。

就在这时,两人面前各亮起了一道光。这两道光在空气里缓缓铺展开来,凝成两块半透明的面板。

面板的底色是透明的,边缘却泛着极淡的金色,上面浮着几行字。

【恭喜玩家江宿“演绎”通关C级“海选”副本《万物滋夏》,获得一次技能抽奖、三次道具抽奖(因“演绎”通关,必得一个史诗级以上道具)、史诗级副本限定道具“奏响盛夏之角”、60点通用属性。】

【现在载入玩家信息……载入完毕——】

【玩家名称:江宿】

【生命值:100(不可提升,低于60时力量、敏捷与防御将按一定比例下降)】

【力量值:40(你只有高中女生掐人的力气)】

【敏捷值:22(初中女生跑800米的速度)】

【防御值:12(跟婴儿一样脆弱的皮肤)】

【韧性值:70(意志格外坚定)】

【智力值:94(不可提升,超乎常人的智力,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

【灵魂值:108(你的灵魂比正常人更为凝实,身上似乎有他者灵魂的痕迹,其余未知)】

【觉醒值:12(你是第一个未经历游戏就已觉醒的人,原因未知)】

【幸运值:2(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精神值:100(不可提升,精神值为0会被副本彻底同化,变成副本中怪物的一员)】

【技能:无】

【通用属性点:60】

【技能抽奖次数:1】

【道具抽奖次数:3】

【道具:

1.奏响盛夏之角(史诗级)

“冬狼噬月,长夜无光。

万物呼唤夏日的精灵,却无人知晓祂的名姓。

此角封藏着暖风与骄阳,乃衪赠予人间的最后一缕呼吸。

吹响此物,如同祂在呓语。

彼时,光自晨曦而来,暖风即是祂的臂膀。”

这是马特的号角,同一副本只能使用三次。

权能·万物初生

“吹奏号角,唤来马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暖风,当它拂过时,万物初生的声响在耳中回荡。”

队内所有人的属性值恢复进入副本前的状态。

权能·盛夏之眠

“吹奏号角,唤来马特赠予人间的最后一抹烈阳,当它升起时,万物沉眠的寂静在战场上蔓延。”

范围内的鬼怪与敌人将在盛夏的酷热中昏昏欲睡,行动迟缓,攻击**大幅降低。】

【已通关副本:

1.“海选赛”副本·《万物滋夏》(C级)

“夏日的时光总是短暂,为什么夏日不能延长呢……”

通关程度:“演绎”通关】

江宿在看到“奏响盛夏之角”六个字的时候愣住了。

“是你吗?”他低声呢喃,“瑄哥……”

话音落下时,他的指尖微微蜷起来,像想抓住什么……

那年夏天,热浪一波接一波地碾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连蝉鸣都被晒哑了,叫到一半便没了声息。他记得观棠府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记得草坪尽头那几株从日本空运过来的金叶罗汉松,也记得写作业时被他拉去喝巴黎水的场景……

“江小宿,”宋瑄叫他,声音带着一种很稳的温柔,“别写了,过来休息会儿。”

江宿坐在Aeron椅上不动,宋瑄便飘过来,把冰凉的玻璃瓶往他脸上轻轻贴了一下。他被冰得一激灵,伸手去抢,宋瑄又把巴黎水举高了,低头看着他笑。

“叫声瑄哥来听听。”

“瑄哥。”

“乖。”

巴黎水递过来了,瓶口还在冒着凉气。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辣得他直皱眉头。宋瑄便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江宿含着瓶口没松嘴,一只手举着瓶子,另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Aeron椅的网面被他的后背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书桌上的台灯已经亮了整整一个上午。

宋瑄的笑声渐渐收了。他没走,也没说话,只是靠在书桌边上,抱着手臂,低头看江宿。江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巴黎水瓶从嘴边拿开,正要抬头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力道不重,拇指按在颧骨下面,食指和中指扣住耳根往下的位置,正好卡在咬肌和下颌骨之间的那道软窝里。

宋瑄就这么捏着他的脸,不松不紧。

江宿愣住了。嘴里的巴黎水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被捏得微微鼓起来,嘴唇被迫噘成一个不情不愿的弧度。他抬起眼,从下往上瞪过去,但脸颊上的那两根手指让他这记眼刀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宋瑄歪着头看他,拇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颧骨上按了一下,低声问:“每天装成别人的样子,不累吗?”

他微微弯下腰,把视线和江宿的拉平,捏在他脸颊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轻轻晃了两下,晃得江宿的脑袋跟着微微摆动。

江宿没有挣开,只是掀起眼皮,从睫毛下面看过去,笑着说:“跟得到的东西相比,这些累不算什么。”

宋瑄收回嘴角挂着的笑容,看着江宿轻轻说:“不得不说,你装成的样子跟阿晢真的很像……”

江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掰开他的手。

“我也觉得。”他的声音因为腮帮子被捏着而有些含糊,“不然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宋瑄沉默地松开手,指尖在离开皮肤之前轻轻蹭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些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侧过身,靠在书桌边上,用另一只手拿起旁边书架上的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我给你讲点神话杂谈,你休息一下。”

江宿继续按着鼠标,把做好的文件分类保存。

“嗯……就讲马特吧。对了,隔壁谢家的小朋友马上要过八岁生日了,你不送点什么礼物吗?”

“我在挑了。”江宿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回答道。

十四岁那年,冬雨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底,荆州的气温一夜之间跌到了个位数。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打在观棠府的书房落地窗上,沙沙地响。

江宿把最后一道化学题写完,合上笔记本,正要关台灯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宋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江小宿。”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稳,“跟我来。”

宋瑄没说去哪儿,江宿也没问。他跟着宋瑄往外走,走廊里的地灯调得很暗,脚下的地毯吸掉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宋瑄带着他拐进二楼东侧的那条走廊,推开尽头那扇胡桃木的推拉门。门后是咖啡吧,不大,吧台上方吊着三盏暖黄色的铜灯。落地窗外是露台,远处是荆州城北连绵的灯火。

宋瑄走到吧台后面,打开意式机预热。蒸汽管嘶嘶地响了一阵,他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江宿靠在吧台对面,看着宋瑄做这一切。

“坐着等吧。”宋瑄朝吧台前的高脚凳抬了抬下巴。

江宿坐下来,双手搁在吧台上。宋瑄很快端过来两杯热的“流芳”,杯口冒着白气,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打着旋往上飘。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江宿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用指腹慢慢转着杯子的把手。

窗外的风推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露台的栏杆上,震得落地窗的玻璃轻轻一颤。

“江宿。”宋瑄开口了,“也许很快,也许还要一段时间,但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会消失。”

吧台上方的铜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宋瑄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臂压在吧台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你别问我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宋瑄的声音依旧稳稳的,“但你听好,我消失以后,你可能会遇到别的鬼。”

江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的热度烫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没有移开目光,直视着宋瑄的眼睛。

“不要怕。”宋瑄说,“鬼不能随意伤害人。这是规矩。不管它们看起来多可怕,不管它们离你多近,它们都不能违背规矩。如果你被拉到一个像幻境一样的空间里,也不要害怕。任何空间都有自己的规则。你只要找到规则,遵循规则,就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记住,不要对抗规则,要利用规则。”

“你一定要离开吗?”江宿的声音轻颤着。

宋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眉心那道极淡的纹路。

“我不能陪你太久。”他说,声音闷在杯沿后面,有些含糊,“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但我会尽量——”

咖啡杯被放回碟子里,发出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尽量给你多留一点东西。”

后来,宋瑄果然像阵风一样吹过去,再也没有回来。除他之外,好像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夏天太热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替身,代替那些他本该拥有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谢思谅扯了一下江宿的衣领。

“江宿哥哥,你怎么愣住了?”他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江宿肩上,“那些人好像快醒了。”

江宿收回目光,顺带瞥了他一眼。

谢思谅,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同样的名字,为什么记忆里的那个叫他“哥哥”的小孩那么可爱,眼前这个这么欠揍呢?

“没愣。”江宿回道。

谢思谅显然不信,歪着头从他肩膀后面往下看,视线扫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台阶上的人。骨折的中年男人还在往外渗血珠子,少女的校服裙摆在坠落后皱成一团,少了一条胳膊的年轻人后背撞在台阶边缘上,整个人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着……他们仍旧昏迷,但有两个人的手指开始抽搐,指尖在台阶表面划出细微的刮擦声。

“那走吧。”谢思谅直起身,语气轻快得像在说“那吃饭吧”。他往前跨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小片还没干涸的血渍,发出极轻微的黏腻声。

江宿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谢思谅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

江宿脚步没停,沉默了两秒,开口说:“没什么。想起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谢思谅转过头,倒着走了两步,眼睛在金色脉络的光里亮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跟你同名的人。”江宿抬起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很乖。”

谢思谅停下脚步,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江宿。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声音在空旷的黑色空间里弹了几个来回。

“那可真是对不住,”他说,语气里毫无歉意,“游戏名额已经被我占了。”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背对着江宿挥了挥手,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走了,江宿哥哥。”

江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别叫我哥哥”咽了回去。跟这种人较真,浪费氧气。

他垂下眼,在心里把自己刚才的对比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乖乖地给他递蛋糕,叫他“哥哥”,一个见面就扯他衣服。确实是同一个名字,但这中间的误差,大概比他从碧筒云湾到这条不知通向哪里的水晶台阶的距离还要远。

1.“宿云鹏际落”语出宋之问《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

2.“流芳:菜名,取自曹植《洛神赋》“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即巴拿马翡翠庄园的绿标瑰夏做成的手冲咖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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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奏响盛夏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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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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