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外门杂役与话本废柴
外门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聊。
每天早起打坐吐纳,白天听长老授课,下午练习基础术法,晚上自由修炼。
周而复始,像个没有感情的修炼机器。
不过我也渐渐习惯了。
前世能修到金仙九品,靠的可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虽然天赋确实不错——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努力。
修炼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和时间做朋友。
你骗它,它就骗你。
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的。
……好吧,也不是完全没有。
比如我现在就在走捷径。
《混元归真诀》这门功法,是我前世偶然得到的,据说是上古大能所创,修炼出的法力比其他功法浑厚三成不止,而且五行均衡、毫无短板。
缺点是慢。
慢到什么程度呢?
我修炼了一个月,丹田里的法力还是薄薄一层,呼吸间便能挥霍的一干二净,那般程度。
隔壁屋的张大壮,火木双灵根,修炼《赤炎诀》,半个月就引气入体了,现在一巴掌能拍碎一块青砖,天天在院子里炫耀。
“嘿,你们看!我这掌力,起码得有个五十斤了吧?”
“厉害厉害。”
“张师兄牛啊!”
张大壮毫不吝啬夸奖,浑身上下写满了得意。
我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默默运转《混元归真诀》,感受着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缓慢流转着。
不急。
慢慢来。
反正我才七岁。
外门弟子的生活虽然枯燥乏味,但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比如藏经阁。
青玄宗的藏经阁在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对外门弟子开放的,摆放着一些基础功法、术法、炼丹入门之类的典籍。
我闲着没事就往藏经阁处跑。
倒不是为了能够找到什么绝世功法——那玩意儿也不可能放在一楼让我随便翻。
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背景。
前世记忆碎得太厉害了,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
比如这个世界的修仙界格局,有哪些大宗门、哪些大能、发生过哪些大事——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片空白。
所以我需要补课。
藏经阁的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林,据说是因伤退下来的内门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他对我这个天天泡在藏经阁的外门小弟子颇有印象,偶尔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天下午,我又窝在藏经阁角落翻一本《三界通志》。
这本书记载了三界的基本情况——
人界、地府、天界。
人界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修士、妖兽、凡人,王朝更迭,仙门林立。
地府是亡者归宿,六道轮回之所,由后土娘娘所统辖。
天界则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据说那里灵气充沛、寿元无限,是每一个修士梦寐以求的归宿。
书里还说,当修士修炼到渡劫期,渡过天劫之后,就会被“接引之光”引入天界,从此飞升成仙,得道长生。
我盯着“接引之光”四个字看了很久。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你也对飞升感兴趣?”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
扭头看去,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旁,正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三界通志》。
浅灰色的眸子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幻彩衣。
天灵根,内门长老亲传,入门第一天就被捧上了天的天才少女。
她怎么会来藏经阁?
而且……还主动跟我说话?
我眨了眨布灵布灵的小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吓到我了。”
“抱歉。”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只是没想到,外门弟子也会看这本书。”
“……外门弟子就不能看书了吗?”
“可以看。”她顿了顿,“但很少有人看这么厚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三界通志》,沉默了一瞬。
“闲着也是闲着。”
幻彩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在我身旁坐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天界诸神考》,安静地翻看起来。
我偷偷瞧了她一眼。
侧脸非常好看。睫毛微微翘起,翻书的手指修长白皙,纤细的腰身盈盈堪握,玉足摇曳,巧夺天工,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般,令人心旷神怡。我不免看的有些呆滞了。
“你在看我。”
“……没有。”
“你有。”
“我只是在看你看的书。”
“哦。”她没再追究,继续翻书。
我缓缓地松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三界通志》上。
藏经阁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莎莎声。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这种感觉……还蛮不错的。
从那以后,幻彩衣经常会出现在藏经阁之中。
每次都是坐在我旁边,每次都是看那些关于天界的书。
这不禁令我心生困惑,总感觉她也在找什么东西。
“你对天界感兴趣?”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她听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门。”
“门?”
“一扇门。”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很轻,“我在找一扇门。”
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门?”
“不知道。”她合上书,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看着我,“但我知道,你也在找。”
我愣住了。对上了她的双眸,她的眼睛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看穿了一般,那种感觉,不是非常舒服,甚至令我直冒冷汗。
她想说什么?
她知道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灰色的眸间寻觅些微的破绽。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濛与澄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率先败下阵来,狼狈的移开了目光。
“没关系。”她起身,把垂落的发丝挽到耳畔之后,江书放回书架之上,漫步到到门口时,忽然停顿了一下,回首遥望着我,呢喃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然后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心乱如麻。
安可可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大包糕点,说是宗门厨房新出的,非常美味。
“你尝尝这个!桂花糕!可香了!”她掰了一块塞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
嗯,真香。
“好吃吧?”
“嗯。”
“再来一块!”
“……我自己来吧。”
安可可把糕点包放在了我的桌子上,又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你最近有没有跟那个天灵根接触啊?”
“谁?”
“幻彩衣啊!还能有谁!”
我慢慢的品味着桂花糕的柔软,含糊不清的地说道:“没有。”
“骗人!我师兄说她经常去藏经阁,你不是也总往藏经阁跑吗?”
“……藏经阁那么大。”我圈出了一个大大的圆,试图进行狡辩。
“哼,我不管,你得离她远一点。”安可可撅着嘴,“我听说她这个人可奇怪了,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别人说话。内门好多师兄师姐想跟她套近乎,她都不带搭理人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万一她欺负你呢?”安可可挥了挥她没有什么肉的小拳头,为我担忧道。
我看了安可可一眼。
她是认真的。
“……你想多了。”
“反正你小心点!”安可可又往我手里塞了几块糕点,“我还有事先走了!糕点吃完了记得和我说!”
“好。”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记得离她远点啊!”
“知道了。”我无奈敷衍道。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我低头望着手里的那包糕点,轻轻地叹了口气。
离她远点?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幻彩衣似乎对“社交”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
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内门的师兄师姐们觉得她高冷,外门的弟子觉得她神秘,长老们觉得她天赋异禀、未来可期。
但我觉得,她只是……单纯的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
“你为什么总坐在我的旁边?”有天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这里没人。”她眨了眨眼睛,对我说说。
“……我就不是人了吗?”
“你不吵,很安静。”
好吧。
这个理由,我竟无法反驳。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又问。
“说什么?”
“外门弟子跟内门天才走得太近,会被人说高攀,狗腿子之类的。”
幻彩衣想了想:“你很在意吗?”
“不太在意。”
“那我也不在意。”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她看她的书,我看我的书。
偶尔交换一下书,偶尔讨论几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我入门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坚持修炼《混元归真诀》,体内法力终于从“薄薄一层”变成了“浅浅一洼”。
虽然进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胜在基础扎实。
五行灵根的好处在于,五行术法我都可以修炼,而且因为法力均衡,转换属性的时候几乎没有损耗。
坏处是……
我修炼一门术法的时间,够别人修炼好几门的了。
外门每三个月有一次小比,测试弟子们的修炼进度。
我参加了一次,不出意外,排名倒数第三。
倒数第一和第二是两个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新弟子。
长老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平晏,你的基础打得还不错,就是进度太慢了。”长老委婉地说,“要多下功夫啊。”
我乖巧地点头:“是,长老。”
旁边的张大壮笑出了声。
安可可在观众席上气得直跺脚。
倒是幻彩衣,那天也在场。
她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测试结果,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了。
第二天,她在藏经阁给了我一本手抄的功法。
“这是什么?”我好奇问道。
“《五行轮转诀》,我根据你五行灵根的特点改良的。”她翻到第一页,“你试试这个,应该比你现在修炼的功法要稍微快上那么一丢丢。”
我愣住了。
改良功法?
她才多大?入门才多久?
“你……你怎么知道我修的是什么功法?”
“看你法力运行的轨迹猜的。”她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现在的功法虽然底蕴深厚,但太慢了。以你的灵根,修炼十年可能都筑不了基。”
“……你就这么确定我能看懂?”
“你懂的。”她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眸子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懂的比我还多。”
我沉默了。
她到底是谁?难道也是一个转世的同道中人嘛?
我没有用幻彩衣给的功法。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混元归真诀》虽然慢,但胜在没有上限。
这门功法可以一直修炼到大罗金仙,中途不需要更换功法。
而其他功法,到了某个境界之后就需要寻找更高阶的替代品。
换功法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仅要重新适应,还有可能影响根基。
所以宁可慢一点,也要打好基础。
不过幻彩衣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内心暖暖的,对她的印象平添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我去藏经阁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包安可可送的糖果。
“这是什么?”她看着那包糖果,有些茫然。
“糖。甜的。”我拆开一颗递给她,“尝尝。”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糖果放入口中。
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忽地亮了一瞬。
“好吃。”
“嗯。”
那天下午,我们谁都没看书。
一人一颗,把那包糖果分着吃完了。
她吃糖的时候很专注,像只偷到鱼的小猫,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
我忽然发现,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冷。
只是没人走到她身边罢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流逝着。
我还是每天修炼、看书、晒太阳,三点一线。
安可可隔三差五来送吃的,顺便唠叨几句“离幻彩衣远点”。总感觉像是醋坛子打翻了一样。
幻彩衣还是经常出现在藏经阁,坐我旁边,看她那些关于天界的书。
张大壮的掌力已经能拍碎一百斤的青砖了,天天活力十足。
而我,还是那个修炼速度慢得像蜗牛爬的五行灵根废柴。
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
比如那扇门。
我抬头望向天空。
那扇门的金色光晕还在,比之前更淡了一些。
它在等我。
我知道。
但我不急。
这辈子还很长。
而且……
我垂眸望向身旁正在静静看书的幻彩衣。
有些人,比那扇门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