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绯守在顾联封的病床前，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只有泪痕。
泪水流多了，脸上的皮肤会很干，带着刺刺的疼。
现在天已经很黑了，文佳站在病房外。
即使隔着病房门，还是能听到文佳在电话上和人吵架。
她从小就对生意上的事情不感兴趣，只听到什么董事会，什么股份的事情。
总之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上，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她擦了擦泪水，觉得脸上真的很疼，顾联封躺在病床上，一边监测的仪器传来声响，让她觉得很恐怖。
文佳挂断电话，长吁一口气。
她叉着腰仰头看向天花板，看着走廊上惨白的灯光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刚才的愤怒平息了些。
走廊尽头出现两道熟悉的影子。
“蒋阿姨，这边交给你了，这段时间帮我照看好顾绯。”文佳拿起长椅上的包包，又走向牧听慈，靠在耳边小声说道：“小牧，现在集团的情况很紧张，你先帮我安抚一下顾绯，我得先回去。”
“这一年公司里你该见的也见过了，现在顾家需要你……”
一向雷厉风行的文佳第一次显得脆弱，但这样的脆弱也只维持了一秒，她眼神虽疲惫，但也很坚定。
“公司里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我希望你尽快过来。”
牧听慈透过门上的窗户看到了六神无主的顾绯，对着文佳点了点头。
穿着白色西装的文佳消失在走廊尽头，牧听慈按住了蒋阿姨的肩膀，对她点了点头。
蒋阿姨叹了一口气，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牧听慈推门进去，顾绯回过头，想站起来走过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这般无力地侧着身子望向他，眼泪再次倾泻而出。
“牧听慈……我害怕——”
他蹲下，顾绯扑进他的怀里，在泪水埋在厚厚的毛衣里。
牧听慈能感受到胸膛上的湿意，带着害怕、恐惧和迷茫。
等顾绯又哭完身上的劲儿，她慢慢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牧听慈，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牧听慈。”
他护住她的头，只听见她呼吸急促，像要抽不上来气了般，“那时候我很不懂事，我还闹你……对不起……”
牧听慈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年母亲去世，他茶饭不思，几天都没怎么吃饭，顾绯跑过来哭着闹他，总算逼着他把饭菜吃了些下去。
这些她都还记得，甚至在这种时刻，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顾绯泪水止不住，身体也随着呼吸抖。
牧听慈心脏紧紧地发疼，抱着她到怀里，下巴隔在她的头上，能勉强给她一些安全感。
他没说话，把情绪的空间都交给顾绯。
“妈妈是不是叫你去公司……”
顾绯的情绪平复了一点，牧听慈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继续道：“我……我听到公司好像出问题了，是不是很急——”
她越说越着急，手紧紧抓住牧听慈的手臂，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
他能感受到顾绯指尖的紧绷。
“牧听慈，你今晚不要走好不好，就今天晚上——你今晚陪陪我，我一个人不行的……我在这里不行的。”
她疯狂地摇着头，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的哭腔也越发浓重。
本来感冒就没有好全，如今更是脸色苍白，平日里悉心打理的头发也乱了，眼睛里全是祈求和无助，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雷雨夜里。
“我在的我在的，小宝，我在的。”牧听慈反复重复地肯定，却发觉她呼吸声越来越大，指节变得越来越僵硬。
牧听慈把她拦腰抱在病房里的沙发，拉着她的手，急忙说道：“小宝，闭眼，听话，闭眼，然后深呼吸。”
他急得冒出冷汗，手放在顾绯背后不断帮她顺气，“听话，吸气——呼气——”
“别怕，我在这里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直到顾绯的情绪平复，呼吸归于正常，牧听慈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刚才顾绯的呼吸太过异常，手都僵了，牧听慈害怕是呼吸性碱中毒。
家里已经这样，牧听慈不能再让顾绯出现任何纰漏。
他得好好保护她才对。
“别怕，我今晚一直陪着你。”牧听慈把她抱进怀里，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放心，叫蒋阿姨进来收拾了东西。
她把日用品带了过来，看到顾绯一脸苍白毫无生机的模样，她也心伤。
“来，两个厚毯子，今晚盖着休息，暖和。”她偶尔背过身去，眼睛也不自觉湿润了。
但蒋阿姨知道自己的泪不过又是在给两个孩子加压，她生生地忍住了。
顾绯静静盯着床上躺着的爸爸，简单吃了个面包就缩在沙发上。
这是她到医院来的第一顿餐。
等了一天的急救手术，医生宣告了顾淮的死亡。
而顾联封自接到医院电话后就一晕不起，他原本年纪就大了，身上也有不少毛病，如今也不乐观。
她望向卫生间里的牧听慈，他正在刷牙，眼睛看起来很疲惫，眉头中间紧紧的，似乎很久没放松过了。
淡淡的蓝白色的灯光洒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成为了具体的阴阳分割线。
他简单洗漱完出来，看见在沙发上锁成一坨的顾绯，像个可怜的小刺猬。
VIP病房的沙发很大，还有一张陪护小床。
他轻声说道：“睡这边床上吧，沙发不好睡的。”
顾绯狠狠摇摇头，陪护床上只能容纳一个人。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
牧听慈个头太大，一个人躺上去就足以显得局促了，她想和牧听慈挤在一起。
牧听慈妥协了，这种时候，顺着顾绯的意思最重要。
他失去过两次至亲，能切身体会到顾绯此时的痛苦。
“好了，睡觉吧小宝，我守着你呢。”
牧听慈躺下，顾绯挤进他的怀里，把毯子浅浅盖好。
面对着昏迷的父亲，顾绯难以安稳地闭上眼睛，把脑袋转向牧听慈的怀里，能刚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规律的起伏让顾绯冷静下来，调整成了和他同频的呼吸。
“睡吧，我在这里呢。”牧听慈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睡。
太久了，自从长大后，已经太久没有和牧听慈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顾绯贪恋这样的节奏，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摇篮曲，把她放回安全又温暖的胞宫。
刻在童年时的习惯如今依旧奏效，或许是等手术等得太久，哭得身体也虚弱，顾绯很快地潜入了故乡。
牧听慈不厌其烦地轻拍着，直到顾绯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毛衣蹭蹭头，这是她小时候熟睡后的习惯，他这才发觉顾绯睡着了。
牧听慈抵着她的额头，嘴唇轻轻地擦过柔软的发丝，鼻腔里迎来久违的熟悉的甜香，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
顾绯醒来的时候，还躺在牧听慈的怀里。
这一件睡得异常的沉，醒后却异常的疲惫。
她发觉喉咙很干，动了动身子，眼前是饱满的胸膛。
“妈妈……我口渴。”她脑子还是晕乎乎的，随口就喊了。
牧听慈醒过来，也没纠正她，立刻松开手臂把顾绯抱起来坐在沙发上，也没顾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立刻去外面接热水。
不一会儿，他带着保温壶过来，顾绯这才注意到他胸前毛衣上有些脏脏的，应当是昨晚她泪水浸湿了又干掉的结果。
“小宝，温的，小心点喝。”牧听慈甩了甩头，清醒了一点。
睡沙发上太软了，又抱着顾绯，今早起来腰疼手酸的。
他看了看时间，说道：“再等一会儿，蒋阿姨把早餐送过来了。”
顾绯点点头，发现一转头，牧听慈去了外面接电话。
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似乎肩负了很多的责任，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出一丝孤寂。
顾绯看到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想必又是工作上的事情。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马上过来。”牧听慈往回看了一眼，眼里有愧疚，也有茫然，“我知道，好。”
他挂断电话，顾绯挪到门外，“是不是妈妈叫你过去。”
牧听慈沉默了一小会儿，算是默认。
“你去吧……公司里肯定一团乱，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顾绯觉得眼睛酸酸的，但还是克制住了泪水，“……你忙完了多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牧听慈弯腰抱着她，揉了揉她紧绷的后背，“我一有空就过来，你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吃饭。”
顾绯连连点头，只能看着牧听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家里很快派了护工，姑姑顾联青也从外地赶了过来。
“姑姑，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顾绯心里有了猜测。
牧听慈已经几天都没来见她了，她也不敢去打电话打扰他。
顾联青面色不是很好，拍了拍她的背，“别多想，这不是你小孩儿该担心的事，这段时间要不先去我家歇着。”
她想着顾绯一个小姑娘，又在家里这么难熬的时候，就算有保姆陪着，也终究让人不放心。
顾绯摇摇头，只是噙着泪问道：“牧听慈一直待在公司吗……他晚上在哪里睡觉啊？”
“公司附近有个小公寓吧，通勤比较方便，你妈妈结婚前自己买的。”
顾联青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孩子，轻叹了口气。
“你妈妈最近也很辛苦，多半都住在公司了，你先好好上学，这些事情都会慢慢解决的，相信你妈妈的能力。”
顾绯点点头，把书包背起来。
顾联青看着孩子失魂落魄地离开，心里也不是滋味。
晚上，牧听慈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打开门，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来，直接把电脑包随意地放在了地上。
恍然发现灯是开的，正在疑惑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顾绯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已经哭过一轮了。
“小宝，你怎么跑过来了？”牧听慈连忙问道，看到沙发边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拖鞋都没穿，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腰身。
“我在家里翻出来的钥匙……我不想一个人待家里了，我害怕……我好想你……”
“特别特别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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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绯色（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