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绯再次醒来的时候，小腹处还是微微地胀痛着，但比昨晚已经好了不少。
她翻过身，看到了牧听慈。
他坐在地上，大半张身子趴在床边睡着。
十八岁的男孩儿个头已经很大了，在顾绯的床边这样坐着，显得异常局促。
牧听慈在顾绯床边守了一夜，连学校都没去。
“牧听慈……牧听慈，我肚子饿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很大了，她半躺在床上，阳光射进来，能看得到牧听慈的睫毛被蒙上一层淡淡的光雾。
顾绯将身体横转过来，用手掌托着自己的小脸，凑近他的脸，能清晰地看到皮肤纹理。
牧听慈没反应。
昨晚顾绯事发突然，半夜惊醒总是劳累的，又照顾了顾绯大半夜。
等她彻底睡着了牧听慈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又悄悄地把床单被套洗了。
收拾好一切，眼皮已经完全睁不开了。
但牧听慈还是害怕顾绯有什么不适，于是又回到她的房间睡在旁边，就听到小孩儿在睡梦中呢喃着喊妈妈。
但她到底在喊谁，他还是文佳，牧听慈无法辨别。
顾绯小时候喜欢粘着他，有时候对着他叫大名撒娇，不管用了就叫他妈，睡觉睡熟了趴在他胸前也叫妈，小手还到处不老实地捏，口水流到他睡衣上是常事。
牧听慈只知道，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是她“妈妈”的替代。
但他并不对此感到太多困扰，一个口癖而已，他更多的是心疼顾绯。
牧听慈现在还没醒，耳边有熟悉的声音。
但顾绯的肚子真的饿了，开始咕咕叫。
她浑身都没有力气，觉得身体特别疲乏，于是又躺下来，戳了戳牧听慈摆在她面前的手臂。
“牧听慈……妈妈……”
牧听慈模模糊糊地醒来，第一句话就问道：“肚子怎么样了小宝，好点了吗？”
顾绯发现牧听慈也很劳累的样子，眼下淡淡的乌青。
“牧听慈，我肚子饿了。”
“好，我去给你煮点清淡的吃。”牧听慈站起身，感觉头重脚轻的，腿还有些麻。
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到还缩在床里的顾绯，轻轻说道：“小宝，还有力气去厕所吗？”
“干嘛。”顾绯虽然身体没劲，但精神好了许多。
牧听慈说道：“卫生巾我放厕所柜子里了，女孩子要记得换勤一点，不然对身体不好。”
顾绯红了下脸，“……知道了，啰嗦。”
……
九月，正式开学了。
江城富裕人家的小孩儿成长轨迹都差不多，顾绯和方颜都去了同一所双语国际中学，被安排进了同一个班。
只是好巧不巧，郑千星也在。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郑千星的爸爸妈妈离了婚，宋韩儿的家庭也出了变故，被妈妈带去了京北，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这样对比起来，顾绯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虽然爸妈还是不着家，哥哥为了方便在外面买了房子自己住，但有牧听慈和蒋阿姨一直陪伴在身边，还有方颜这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切都稳定又美好。
方颜个子比较高，成了顾绯的后桌，但郑千星就和顾绯隔了一条过道。
其实郑千星变了很多。
自从家里离婚后，一向调皮骄傲的郑千星性子沉静了下来，虽然偶尔还是会抽风犯贱，但也看得出来他远远没有以前的时候无拘无束了。
不过顾绯还是不乐意待见他，只是带着表面上的友好罢了。
双语国际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在一个校区，共享一个超大操场，方颜经常在体育课上拉着顾绯放风。
“绯绯，你看到那个了吗？那是不是咱学校的校草？”
方颜趴在栏杆上看着，顾绯坐在看台的凳子上百无聊赖，觉得下次生日的时候可以给方颜送个望远镜，方便她搜寻美男。
不过方颜这人也就过过嘴瘾，她可以是在短短三秒内就“移情别恋”的奇女子。
顾绯也很清楚，方颜连真正喜欢的男孩子都没有过。
“嗯……看到了。”
国际学校的课业不是很繁重，跟公立学校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比如现在正式高三了，牧听慈上完晚自习已经很晚了，但他还是要在学一会儿才会熄灯休息。
他每天早出晚归，顾绯都感觉一天看不到几眼牧听慈，跟别说叫牧听慈带她出去玩。
他只有周日的上午和下午有休息时间，都留在房间里补觉了，顾绯也觉得不是打扰的时候。
“绯绯，你怎么刚开学就这么没精神啊。”
两个女孩在暑假去国外旅游了一圈，感情已经很好了，方颜从一早就看出来顾绯的不对劲，“你黑眼圈怎么回事，睡眠不好吗？”
“熬夜看漫画还是看小说了？”方颜从栏杆处撤回来，坐在她旁边。
顾绯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在烦忧什么，“就是很难睡着，睡着了也是浅层睡眠，每天起来就困，像是身体根本没休息好。”
“你要不去看看中医？还有你不是痛经吗，顺带一起调理一下。”方颜从兜里掏出手机，立刻把信息发给了顾绯。
“我妈去年生了场病，从医院出来之后也小毛病不断，也是吃中药慢慢调理好的。”
顾绯点了点头，下意识说道：“我后面让牧听慈带我去看看。”
话说出口，她才愣了一下，情绪好像又低落了些，“说错了，叫阿姨带我去。”
“话说，你爸妈怎么不让牧听慈也上国际学校啊，你家里都养了他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些啊，干嘛上公立学校去吃苦啊。”
方颜问道。
“他不愿意吧……觉得花钱太多了，他平时过得也很节俭的。”顾绯说道，心里也不是很懂。
“诶，那牧听慈在你家户口本上呢？”
“在……在吧？”顾绯也记不起来了。
那时候她才五岁，也不清楚什么法律，只知道牧听慈妈妈去世后总得有个监护人吧。
她只记得那时候顾联封和文佳很忙，据说牧听慈老家的民政部门还派人过来了。
但现在牧听慈算顾家的养子吗？好像也不是。
至少牧听慈一直没有改口，顾联封也没有仔细跟她讲过，对外都是讲牧听慈是他和文佳一起资助的小孩儿。
方颜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突然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神情激动地说道：“对了对了，我好像没跟你说，我哥马上要结婚了，可能最近请柬就要送到你们家了，你跟牧听慈记得一起来啊！”
“这么快？”
顾绯还记得暑假的旅途里，方颜一直在跟她讲他哥哥新交的女朋友，眼里掩饰不住地高兴。
方颜的哥哥比顾淮还大。
据说当时方颜妈妈怀孕的时候还很纠结，毕竟年纪已经很大了，怕生育风险太高。
没想来老来得女，对方颜也从小宠溺得不行。
于是，方颜从小就做好了当躺平富二代的打算，对什么成绩什么事业也根本不在乎，目前就盯着她哥哥的婚事凑热闹。
“咱家里又要多一个女生了，姐姐特别好，婚礼的时候我带你见她。”
“你哥结婚，我看你怎么比你哥哥还高兴啊。”顾绯瞧她满脸星星眼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
“到时候你就懂了，瞧着吧，顾淮哥不是一直都没交女朋友吗，现在你哥……也二十六七了，顾叔叔难道没有催婚或者介绍相亲吗？”
“不知道诶，我哥都住外面，方便他去公司，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你想啊，顾淮哥要是结婚了，你就有姐姐了啊，你天天跟牧听慈一男的住一起，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啊，姐姐多好，多一个人喜欢你。”
方颜从兜里掏出来两个棒棒糖，递了一个给顾绯，眼神很坚定的样子。
顾绯垂下头想了想，觉得方颜说得也没错，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方颜继续说道：“并且牧听慈明年就高考了啊，他成绩那么好，顾叔叔和文阿姨肯定也支持他去京北读大学吧。”
顾绯的瞳孔骤缩了一下，连嘴里的棒棒糖都没抿。
去京北吗……
时间这么快了吗？
真的去京北吗……那这样，她就又是一个人了啊……
……
晚上回到家，蒋阿姨已经把饭菜备好了。
“怎么了啊小绯，第一天上学就不高兴啊。”
“蒋阿姨，牧听慈晚上多久回来啊。”
“下晚自习都十点半了，怎么了。”
“我们今晚去接他好不好。”顾绯环顾四周，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实在是不舒适，还不如去见见牧听慈。
蒋阿姨立马笑起来，很意外很兴奋的样子，“行啊行啊，我们就该多支持一下高三生。”
“但是我们接完回来你就得上床睡觉了，不能再卧室里玩手机啊，你看看你，那么水灵的年纪，都有黑眼圈了。”
“嗯嗯嗯。”顾绯说不出的开心，连忙点点头。
在准点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顾绯和蒋阿姨站在中学的学校门口，等着牧听慈出来。
学校附近是老城区，道路窄，不允许轿车停留太久，雷师傅找了个附近安静的支路停车等他们。
随着时间渐渐到了，校门口也出现了一些家长在等候。
不过多久，校门口的道上出现了一批学生。
顾绯踮起脚想去找那张熟悉的脸，可一波过了一波，怎么都没发现牧听慈的影子。
“蒋阿姨，你看到牧听慈了吗？”顾绯把手揣进外套兜里，不停地寻找着。
蒋阿姨也随着她踮起了脚，回道：“没有啊，诶哟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太行了。”
校门口出来的学生和接送的家长大概都散完了，顾绯才在那条道的尽头看到牧听慈的轮廓。
身边是一个很眼熟的女生，顾绯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但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有莫名的火气。
或许是她性子急，讨厌等待。
“诶，你妹妹都长这么大了。”
等到人走进了些，光线清晰，顾绯才勉强看出来牧听慈身边的是谁。
牧听慈听到艾可说的话，视线才转到前面。
学习了一天，疲惫的眼睛突然亮出了光。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应艾可的感叹，快步出了校门口的闸门，来到了顾绯身边。
“怎么大晚上过来了，最近降温了，把外套拉链拉好。”他习惯性地帮顾绯把衣服穿好，又顺手理了理顾绯的帽子，像在管小孩儿似的。
艾可走过来，跟蒋阿姨和顾绯打了声招呼，随后又跟牧听慈告别：“那我不打扰了，我先回家了！”
“好，再见。”牧听慈礼貌地对她挥了挥手。
随后目光转过去，眼神亮亮的，看得出对顾绯的突然造访满是惊喜。
顾绯觉得心里怪怪的，哪里都奇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牧听慈的关心和体贴。
“怎么了？是不是困了？”看妹妹半天没说话，甚至小脸儿都有点蔫蔫的，牧听慈有些担忧了。
“……没有。”顾绯现在自己脑袋里都一团浆糊呢，就算有心求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先回去，晚上有点冷了。”蒋阿姨说道。
就在此时，顾绯打了一个喷嚏，弄得鼻头都红红的。
牧听慈见状，立刻从兜里掏出纸巾，捂到了顾绯的鼻子上。
“是不是冷了？”他有些紧张起来。
最近老师还在强调近期流感猖獗，注意保暖，如今听到顾绯这一声，牧听慈不得不重视起来。
实际上他一直如此，这八年来顾绯被他照顾得很好，也很少生病。
牧听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立刻裹在了她身上。
顾绯乖乖穿上，这才发现牧听慈究竟有多大，袖子长出了整整一大截，抬起手来，她都可以跳僵尸舞了。
顾绯穿好外套，抬起头看就是牧听慈关切的目光，身上的刚穿的外套热热的，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她感觉自己被一种极度温暖又舒适的香气包围，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果然，上车不久，顾绯就睡着了。
顾绯睡得歪七八扭，最后倒在了牧听慈的腿上。
“诶哟，看来是真困了。”蒋阿姨坐在副驾驶，从前面探头过来小声说道。
“等会儿你给她抱进卧室啊，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可抱不起你们兄妹俩了。”
牧听慈点点头，对着蒋阿姨笑。
随后垂下眼，看到顾绯的睡颜，感觉又回到了和她共度的童年。
他下定决心留在江城了。
不管顾绯记不记得，他都会遵守当时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