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听慈能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小孩儿瞬间紧绷了起来。
用余光微微看过去，能发现顾绯抿了抿嘴唇，原本放轻松的身躯不自觉僵直了般，原本就算不上精力旺盛的模样平白又添了些勉强。
牧听慈注意到了顾绯微弱的变化。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不难发现，顾绯很怕文佳，母女关系应该有些紧张。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车椅的后背，一言不发。
牧听慈没问，甚至什么也没做。
顾绯是个好面子的姑娘，他人的点破，甚至在此刻不怀恶意的关心也会让她难堪。
牧听慈对着司机点了点头，没多问其他的。
一路上很安静。
“到家了。”牧听慈说道。
司机将车驶入院前，牧听慈推开门，先下了车，单手拎着书包，在外面等着顾绯。
顾绯抬起头，目光穿过他在屋前显得单薄瘦小的身影，似乎想直接望向家里。
她垂下头，有些拘谨地下了车。
牧听慈轻轻把门关上，车辆驶去。
转过身，顾绯站在原地等他。
按照往常，顾绯会一蹦一跳地回去，只留给他一个进门的影子。
牧听慈走过去，跟她并列，随后自己的衣角被牵住。
顾绯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眼里一片平静，自己也不在这里多想了，仰起头说道：“手冷，要牵。”
车里的暖气很足，其实根本不会冷，但是牧听慈没有拆穿顾绯的窘迫，像上车前的时候那般再次牵过。
两个小孩儿慢悠悠地进门，牧听慈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坐在棕色的皮质沙发上，正看着刚更新的财经杂志，不远的茶几上搁着一壶茶水，微微地冒着热气。
女人头发不长，微卷，三十多岁，简洁利落又不失成熟稳重，眉眼比较犀利，眉间的皱纹有些深，像是经常忧虑的样子。
“妈妈……”顾绯轻轻喊道，牵着牧听慈的手微微松了。
文佳从杂志中抽离出来，侧过头扫了一眼两个小孩儿。
牧听慈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严肃。
跟顾联封的松弛不同，文佳有种操劳后时时提气的警觉。
“文阿姨好，我是牧听慈。”
“嗯，我知道，顾联封跟我说过。”文佳站起身，反而对他笑了一下，“在那边长大的孩子都不容易，听说你在学校进步很大，你妈妈知道了很开心。”
一谈到妈妈，牧听慈不由得心紧起来，“文阿姨去看过我妈妈了吗？”
“嗯，回来之前去医院了一趟，你妈妈的状态不错，你不用担心，在这边好好上学就行。”
文佳三言两语安抚完牧听慈，眼光往自己的女儿身上瞥了一眼，眸子暗了一秒，对着顾绯问道：“学前班没去上了，自己在家有好好学吗？”
“……学了的。”顾绯松开牧听慈的手，两只一手放在身前，摩擦着自己的衣角。
她不敢抬头看文佳的眼睛，手心渗出些许汗。
文佳看着顾绯的模样，心里有些莫名的不甘，但毕竟有牧听慈在，她也不好对顾绯多说什么。
“好了，先吃饭吧。”她走到餐桌前，对着一边的陈阿姨点头，示意上菜。
餐桌上，顾绯一言不发，只是听着文佳在和牧听慈聊天。
“我也是你们那个省份出来的，顾联封在那边做了不少慈善，但我这段时间在国外谈生意，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跟你见面，小牧你不要介意。”
“没事的文阿姨，我在这边适应得挺好的，该我谢谢你和顾叔叔才是。”
牧听慈话音刚落，自己的碗就被文佳拿走，被盛上一碗满满的汤。
他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去看顾绯。
小孩子低垂着头，还是一副瑟缩局促的样子。
“顾绯，把碗拿过来。”
文佳对顾绯说话的时候，不像对牧听慈那般客气，像是在命令。
顾绯猛然地抬起头，嘴巴紧闭，把碗递了过去。
文佳给她也舀了一碗。
顾绯看了一眼汤里的玉米粒，抬眼往那边望去，文佳在自顾自地吃饭，只有牧听慈看向了她。
“你不是——”
牧听慈的话还没说完，顾绯就舀了一勺玉米进肚。
顾绯轻轻地瞪了一眼他，再把视线乖乖地收了回去。
牧听慈也感觉的出来气氛的奇怪。
顾绯有点挑食，原本是不喜欢吃玉米的，但在文佳面前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收敛得规规矩矩，话也少了。
对照顾她的人来说确实是方便，多么听话又懂事的一个孩子，但牧听慈却觉得有些心疼。
把爪子全部都收起来的顾绯，脆弱无助到了极点。
今天顾绯吃饭也吃得快，以往总要磨磨蹭蹭很久，今天却像是在努力赶上大人的速度。
文佳最后喝了小半碗汤，起身。
顾绯终于说了句话，“妈妈……我作业本都在上面，你要看看吗？”
牧听慈第一次看到她近乎渴求的目光。
但文佳没有看向她，反而看向了一边的牧听慈，说道：“小牧，这段时间按麻烦你照顾她了，作业你帮她看看吧。”
“还有，新的阿姨下周三左右就来了。好了，我要去公司了，你们慢慢吃。”
她拿起沙发边的电脑包，大门敞开，车和助理都候在外面。
丝丝冷风吹进来，文佳回过头，看到了餐桌上的女儿，眼神里也没有什么波动，像在处理工作，说道：“顾绯，不要挑食。跟小牧好好相处。”
顾绯点点头，目送她出去。
大门关上，屋里又是这般零落的几个人。
“我吃饱了。”顾绯跳下椅子，一意孤行地上了楼，头也没回。
牧听慈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她，知道顾绯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就刚才喝的那口汤里还那么多玉米，肚子多半还是空空的。
“陈阿姨，我拿点东西上去陪她吧，等会儿她肯定要肚子饿的。”
牧听慈一边说着，手上已经开始了动作，筷子在餐桌上挑选，娴熟得放进了顾绯的碗里。
陈阿姨叹了口气，说道：“她现在心情不好，你上去了小姐又会发脾气的。”
“每次文阿姨来，她都会这样吗？”牧听慈有些担心，问道。
陈阿姨点点头，看起来很心疼的模样，“文总工作比较忙，每次回来最多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顿饭。手下跟的人多了，难免有些挑剔，到家了也换不过来，对小姐也比较严厉……”
她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毕竟就只在这里待最后几天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牧听慈觉得还是不能把顾绯一个人放着，端着碗和筷子勺子就上了楼梯。
他心里焦急，但又怕贸然闯入惹恼了顾绯，耳朵贴在房门上想听听动静。
一片寂静，连细微的啜泣都没有。
有时候，哭出来更好解决问题，一言不发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情绪压在心里无法释放，日子长了会有大问题。
牧听慈心里有些慌了，敲了敲门。
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后门后穿来闷闷的一声，嘭得一声响，随后像哑火的爆竹，摔在了地上。
“顾绯？”他扭动门把手，留出一条缝隙。
孩子坐在床上，眼眶已经红了，嘴巴紧闭着，在憋着气般，脸涨红了。
看到是他，顾绯又一个枕头砸过来，“你来干什么！”
牧听慈的头躲过一劫，但其他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瓷碗摔在地上，是清脆的破裂声，菜、肉撒了一地，跟米饭稀里糊涂地混杂在一起。
牧听慈的衣服也被饭菜弄得脏乱，端饭的左手被微微烫到，但以前是吃惯了苦日子的，跟城里的孩子比起来皮糙肉厚的，这些东西很好处理。
他只愣神了一秒，随后心里有些愧疚。
刚才真是心慌了，害怕顾绯自己一个人在房里出事，未经同意就进来了。
顾绯也被碎瓷碗的声音吓到了，跌坐在床上。
他蹲下身，立刻去清理下面的一片狼藉，嘴上还安抚道：“对不起，我马上清理干净。”
瓷碗碎得零落，牧听慈也不带个手套，上手就抓。
陈阿姨听到声响上来，见到地上一片狼藉，立刻将牧听慈拉起。
她赶忙说道：“这里留给我就好，你们两个小孩儿先出去吧，好吧。”
她望向在床上的顾绯，眼里都是心疼和无奈，“小姐，你先去小牧房间吧，等会儿我收拾好抱你回来。”
“对不起，陈阿姨。”
发现自己的一意孤行似乎给陈阿姨带来了麻烦，牧听慈背着手，低垂着头道歉。
陈阿姨从旁边拿出一个厚厚的塑料袋，赶忙把牧听慈理到一旁的碎瓷片收起来。
“没关系，你们先出去吧。”她笑了笑，对着牧听慈信任地点点头。
顾绯穿着拖鞋跑到牧听慈身边，方才只是红红的眼睛如今蓄满了蓄势待发的泪水，嘴角向下憋着，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走吧，先去我房里。”
刚才神经有些太紧张了，牧听慈现在才发觉自己手指好像被划了道口子，刺刺的，像灌了薄荷的风，呼啦呼啦地疼。
但终究是以前的苦日子习惯了，牧听慈面色不显。
毕竟以前□□柴、树杈子划伤过多少次了，这些小伤口着实算不上什么，血止住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也不说话，不想再给陈阿姨添麻烦了。
顾绯觉得自己闯祸了，看着衣服也被弄脏的牧听慈，一时间也没吱声，眸子低垂着，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牧听慈用干净的右手轻轻搁在她的肩上，安抚道：“你先去我房间里吧，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衣服，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牧听慈你天生就是当妈妈的料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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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绯色（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