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浦东机场,热气从落地窗的缝隙往里渗,空调开得再大也挡不住那股闷。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小孩的哭声、登机通知的机械女声,在挑高的穹顶下面混成一团,像一锅没搅匀的粥。叶青阳蹲在值机柜台旁边的空地上,把行李箱的轮子拨正,拉开背包的夹层拉链。
最底下躺着一管颜料,用软布裹了两层,管身已经皱巴巴的了,标签磨得发白,只剩下“Ultramarine”几个字母还看得清。他按了按管身,确认没有被压扁,然后把夹层拉链合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但他没在意。
“小阳,别弄了,该进去了。”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了一圈。她把纸巾往口袋里塞了塞,像是想藏起来,又像是怕它掉出来。
“您别哭了。”叶青阳没回头,手还在背包带子上拽了一下。
“我没哭。”
“您擤鼻涕的声音我在三米外都听得见。”
“你少贫。”母亲把纸巾往他手里一塞,“到了伦敦给我发消息。”
“发,一天发三条。登机发,落地发,吃完饭发。”
“你那画箱托运会不会摔坏了?”
“我背上飞机的,不托运。”叶青阳侧过身,让母亲看清画箱的背带,“您问第五遍了。”
“我问十遍怎么了?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你爸又不来送你——”
“爸要上班嘛。”他转过身,语气放轻了一点,“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上次去北京集训也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回来瘦了十五斤。”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画室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我自己不想吃。画不下去,没胃口。”
“你画画能当饭吃吗?”
叶青阳笑了。他伸手揽了一下母亲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毕加索不光吃饱了,还吃撑了。”
母亲没有笑。她侧过身,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葱油饼,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
“安检过不去。”
“那现在就吃。”
叶青阳接过来,三口吃完了一个。葱油饼是烫的,油星子沾在嘴角,他用拇指抹了一下。
“好吃。”
母亲又递过来一包纸巾:“擦嘴。手也擦擦。”
他擦了嘴,把油纸和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转身的时候,母亲已经背过身去了。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窗帘。他没走过去,没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她转回来。
十二秒后,母亲转回来了。她把表情压平了,只剩下眼角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红色。
“几点的登机?”
“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你进去等。”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行李箱的轮子一直响,但那些声音落在她们中间的空隙里就停了,传不过去。
母亲先开了口:“到了别太疯。伦敦跟家里不一样,你说话注意点。那个房东是个华人,人家正经人家,你去了别把人家房子搞乱了。自己做饭,别天天吃那个……薯条鱼。”
“炸鱼薯条。”
“对,不健康。你学人家英国人喝点汤。”
叶青阳点头:“好,南瓜汤。”
“还有你那个颜料,别往墙上弄。弄了要赔钱的。”
“我什么时候往墙上弄过颜料?”
“你在家那个床单——”
“那是意外。”他打断她,“我说了八百遍了,真的是意外。”
母亲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太疯。画画疯,说话疯,交朋友疯。谁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妈。”叶青阳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但把她的话截断了,“您放心。我吃不了亏。”
母亲的眼睛又红了。叶青阳松开画箱背带,往前迈了一步,抱住她。母亲的背很瘦,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她拍了两下他的背,和从前一样。
“走吧。”她的声音在他肩膀上闷了一下。
叶青阳松开手,拎起画箱背上肩,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
“妈。”
“嗯?”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带我去看的那片海吗?”
母亲愣住了。
“那天阴天。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您指着远处一条线,说那是天和海碰到一起的地方。我问您那个地方是什么颜色,您说——”
他停了一下。风从航站楼的巨大玻璃幕墙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您说,是群青。您还说,这个颜色跟我眼睛一样。”
他没有等她说话,转身走了。穿过安检通道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飞机上。叶青阳的座位靠窗,经济舱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的中国留学生,从登机到飞机进入平流层,一直没说话。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鸡肉饭还是牛肉面?”
“鸡肉饭。再来一杯可乐。”
餐盒掀开,米饭结块,酱汁咸得发苦,鸡肉像是煮了两次。他吃了一口就把叉子放下了,撕开饼干嚼了半包。旁边的留学生这时候摘下耳机:“第一次去英国?”
“看得出来?”
“你吃得惯那个饭。”对方笑了一下。
“你呢?”
“我第二个学期了,回上海过暑假。你哪个学校?”
“切尔西艺术学院。”
“艺术生。住哪?”
“南肯辛顿,华人房东。”
“那边贵吧?”
“贵。但我妈说住得安全最重要。”
那男生笑了笑:“我妈也这么说。”
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窗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层。叶青阳把遮阳板拉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是母亲背过身去抖肩膀的样子——她在笑,但笑是装的,肩膀是抖的。
降落的时候,伦敦在下雨。
希思罗机场五号航站楼的到达口,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泡过的铅灰色。叶青阳穿着短裤和T恤,站在行李转盘旁边,冷得发抖。
手机响了。
“小叶,到了没有?”林阿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尾调往上翘。
“到了到了。”
“打车过来,坐黑色出租车,别坐网约车。打上车跟我说一声。”
他拖着行李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的队伍很长。轮到他的时候,司机从车上下来,帮他开了后备箱,是个中年白人,头发少了一半。
“Where to?”
叶青阳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First time in London?”
“Yeah.”
“Welcome. Raining, as usual.”司机笑了笑,打了方向盘,汇入车流。
叶青阳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动,街景透过挂着水珠的玻璃变得模糊——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街角的Tesco超市,白色门面的Café Nero,一家挂着“Fish & Chips”招牌的小店门口站着一个抽烟的亚洲面孔。他把下巴埋进外套领口里,闭上眼,闻到一股气味,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树叶被雨水泡过的味道,像是从窗外渗进来的。他想起了那片海。灰的,阴天,天和海之间只有一条线。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两排红砖联排别墅,黑色铸铁栏杆,门前的台阶上摆着花盆。叶青阳付了钱,搬下行李。司机把画箱递过来,说了一句“Good luck”,然后开走了。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手机亮了。林阿姨的消息:“密码1907#,门没锁。进来上三楼,我做了饭。”
他推开黑色铁门,走廊很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泰晤士河,河面上有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人,很小,看不清脸。左手边有一面镜子,镜框是深棕色的木头,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拎着箱子爬上三楼,楼梯咯吱咯吱响。每踩一级,木板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房门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鞋不用脱,进来!”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飞机上没吃好吧?”林阿姨在他对面坐下。“上海的。”“那米饭吃得惯。”
叶青阳端起碗,扒了一口。热乎的。米饭粒粒分明,软硬刚好。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股热从喉咙往下走,落到胃里,像一个人把消失了一整个白天的温度重新装了回去。
“阿姨,我明天想去学校看看。”
“周六没人。”林阿姨夹了一筷子西兰花,“你先倒时差。颜料我知道哪有卖,London Graphic Centre,在柯芬园。”
“您怎么知道?”
“我儿子也画画。”林阿姨语气淡淡的,“以前圣马丁的,现在在巴塞罗那,不回来了。”
叶青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说话,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站起来:“汤凉了,我再热一下。”她的背影和母亲很像——不是身形,是那个走开的速度。像是不想让人看到脸上的表情。
饭后她带他看了房间。朝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一棵很大的树,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按一下等五分钟才有热水。”“好。”“早点睡。明天不用起早。”“谢谢阿姨。”她带上门走了。
叶青阳把画箱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管用软布包着的群青。软布拆开,管身皱皱巴巴,标签磨得发白,只剩下“Ultramarine”几个字母还看得清。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点在指腹上。
群青色在台灯下深得像午夜,像被压缩了的夜。他把颜料在指腹上抹开,看着它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剩一道淡淡的痕迹。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颜料擦干净,拧紧了盖子,把那管群青放回画箱夹层里。
他走到窗边,伦敦的雨还在下,路灯把街面照得发亮。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安全。林阿姨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比您做的好吃。”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滚。”
又过了一秒:“早点睡。别太疯。”
叶青阳盯着“别太疯”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很高,灯罩上有细小的灰尘。暖气片还没开,房间里有点凉。窗外的雨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伦敦这么大,他哪儿都没去过。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后面有一扇彩色玻璃窗,窗下跪着一个人。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