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启十七年,三月初九,惊蛰后第四日。
沈莺时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伸出手,等了一阵风。
风从北边来,穿过整条朱雀大街,拂过她的指尖,带着护城河的水汽、马粪的骚臭、以及——一句话。
“那个顾家的小子,今儿又在国子监丢人了。”
沈莺时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用骨血,用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北风裹挟着这句话钻进她的毛孔,在她脑子里炸开——绿色的。深绿色,像春天沤烂的叶子。说明这句话正在发酵,正在扩散,正在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
它会传三天。她“听”出来了。
“姑娘,您又站风口上。”青杏端着茶盘进来,嘟囔着把窗户关上,“舅老爷说了,您这身子骨吹不得风,回头又该头疼了。”
沈莺时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楼下。
茶楼名叫“知味轩”,取“知茶味,知世味”的意思。她舅父卢永贵是京城数得着的精明人,把这茶楼开在国子监和贡院之间,左边是文人清议的高地,右边是寒门子弟的青云路。每天从这儿经过的,有穿着青衫的监生,有坐着轿子的官员,有跑腿送信的厮役,还有——此刻正蹲在对面墙角卖糖人的小贩。
不对。
沈莺时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贩”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蹲在那儿捏糖人,眼睛却时不时往茶楼斜对面瞟。斜对面是“会英楼”,国子监监生们最喜欢去的酒楼。今儿是休沐日,会英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正在推杯换盏。
沈莺时认识其中两个。
穿月白袍子的那个,叫陈延昭,吏部陈侍郎的嫡次子,国子监的风云人物。他旁边穿青衫、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往嘴里扒拉饭菜的那个——
顾怀璟。
北风带来的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了一遍:“那个顾家的小子,今儿又在国子监丢人了。”
“青杏。”沈莺时忽然开口,“今儿是初几?”
“三月初九啊姑娘,您忘了?舅老爷说了,十五那日要带您去城隍庙上香,让您记着……”
“初九。”沈莺时打断她,“国子监初九考校,今儿出结果。”
青杏眨眨眼:“哦,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沈莺时没回答。她盯着那个“糖人小贩”,看见小贩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掏出一截炭条,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若无其事地塞进脚边的竹筐里。
竹筐底下有夹层。
沈莺时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西风。
这是西风带来的“味道”——危险,锋利,带着铁锈的气息。西风是官场的风,是从那些深宅大院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风。西风带来的话,通常都会要人命。
“青杏,”她说,“去给我买两个糖人。”
“啊?”青杏苦着脸,“姑娘,那玩意儿齁甜,您上回吃了牙疼……”
“不是我吃。”沈莺时把钱袋子递给她,“你买的时候,看看那人筐里还有什么。”
青杏虽然傻白甜,但跟着沈莺时两年了,知道自家姑娘从不做无用的事。她接过钱袋,噔噔噔跑下楼。
沈莺时重新推开窗,把半个身子探出去。
风又变了。
这回是南风。
南风带来的是会英楼里的声音。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知”到了——那些话是青色的,像竹子,像刚发芽的柳叶。是文人的清议,是年轻人的意气,是不太重要但正在变重要的话。
她闭上眼睛,让南风拂过脸颊。
“……水车……”这是顾怀璟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我在黄河边看过……那个设计不对……”
然后是一阵哄笑。
陈延昭的声音最大:“顾怀璟,你是说,咱们国子监的司业大人,一个两榜进士出身、在工部待过十年的老大人,还不如你这个泥腿子?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
沈莺时睁开眼。
绿色的。刚才那阵笑是绿色的,正在快速变成黄色——嘲讽的颜色,轻蔑的颜色,会伤人的颜色。
她看见顾怀璟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群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中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有一块没缝好的补丁。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眉头紧皱,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算学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平静,“我是说,黄河那段堤坝的地基是沙土,用那个尺寸的水车,撑不过一个汛期。”
没人听他的。
陈延昭笑得直拍桌子:“好好好,顾大工部,您说得对。来,喝酒喝酒,别谈那些扫兴的——小二,再上一壶!”
顾怀璟没动酒杯。
他看着桌上那盘花生米,忽然伸手,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点了几个点。
“你们看,”他说,“这是堤坝,这是水车的位置。水车转起来的时候,受力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如果是沙土地基,三个月就会出现裂缝。到了汛期,水位上涨,水车的阻力增大,裂缝会扩大——”
“行了行了!”另一个监生不耐烦地打断他,“顾怀璟,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懂?你要是真这么厉害,怎么考校又是丙等?怎么连个秀才都没中?”
顾怀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画在桌上的那幅“图”,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他小声说,“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沈莺时隔着一条街,隔着两层楼,隔着三月料峭的春风,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他这句话的颜色。
灰色。
绝望的灰色。
她见过这种颜色。七年前,她父亲被押出京城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种颜色:“我只是印了几本书,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姑娘!”
青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两个糖人,脸涨得通红。
“那个、那个小贩,他筐里好多纸!”青杏压低声音,“我看见他往纸上写字了,写的是什么‘顾’、‘丙等’、‘工部’——姑娘,他是不是在记那个顾家公子的事儿?”
沈莺时没回答。
她看着手里的糖人,一个小兔子,一个小猴子,做得粗糙,糖稀里还掺了过多的饴糖,发黑。
“那个小贩呢?”
“啊?我买了糖人,一回头,人没了!”青杏挠头,“跑得真快,筐都不要了。”
沈莺时把糖人放下,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
街对面,那个墙角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破竹筐。
而会英楼里,那群监生已经散了。顾怀璟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往知味轩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把袖子上的补丁往里折了折,转身走进人群里。
沈莺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着北风卷起地上的纸屑和落叶,看着那辆破竹筐被一个乞丐捡走。
“青杏。”她说。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莺时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卖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