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程发消息告诉他陈茉雨被从ICU移出来了时，齐硕正在本市最私密的会馆之一，“31号”的后院套间内和刘盈盈密谈。刘帮助齐硕追踪和调查齐家，是信息网的核心一环。
“他们找了律师，口风紧态度硬，势必是要保人的。”
刘盈盈递来的纸上印着齐昭立的照片，有一些中英文夹杂的青年人姓名，最大的不过21岁，背面则是毒品名录。
“其实按照量来说，说贩毒都不为过。”刘咋舌，“齐远明肯定是压，要不要捅出去怎么捅，看你。”
看来沈琮说得没错，甚至如果他能靠近警局，大概真的敢去偷翻案宗。齐硕勾勾嘴角，点燃纸张道：“就算被捅出去，也和我不相干。对了，四川的事怎么样？”
“哦，这个的确蹊跷。”刘盈盈迅速跟上。“齐远明不仅每年捐款时候去，也会私人出行2-3趟，他儿子这两年也去过，目的地都是比较偏僻的区域。但今年还没去过。”
纸在玻璃缸里化成灰烬。“托那边的人查，可方便？”
“当然，钱够了就行。需要我现在联系？”
半晌，齐硕沉吟道：“可以。另外，我还需要一个懂鬼的人，道士或者术士，靠谱的就行。”
刘盈盈一怔，为难地说：“这样的人倒是可以找，但是……”
齐硕挑眉，等她的下文。
“Gavin，最开始阿盛我们一起见面时，你给我一种侠客般的印象和风貌，后来我看着你越来越阴沉，很觉可惜。最近一次本来觉得你开朗了些，但又要我介绍这样的人，我担心……”
刘后知后觉自己提起了祝盛的名字，哽住了。
“担心我走火入魔？”齐硕仿佛并不在意，“建议你还是多担心齐家人死无全尸。”
他的笑容像收在全副黑袍里的手，即使你再觉优雅神秘高贵，也不由害怕，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从那里面掏出的是玫瑰花，还是AK48。
刘盈盈觉得他眼底发青，甚至指尖有点接近透明的病态，可也不好再劝，只能叹气道：“你是我客户，当然希望你达成所愿。”
“你刚才说起祝盛？”
齐硕主动提起，刘盈盈颇感意外，点点头。
“人总是会根据近期的线索，联想过去的记忆。所以，他最近和你联系了？”
“聊了一会儿，”刘承认，“他在美国创立的公司已经退出，有意回国发展。”
齐硕想了想，忽然笑出声。“这是好消息啊，放给齐远明，看他有没有福消受。”
刘盈盈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让阿盛进洲流……？”
“齐远明不会服气齐远筝的头衔，至于能不能找人打压她，看他本事喽。”齐硕笑得如此迷人，神采奕奕。“我们给他个选项，别叫齐总为难。”
刘皱眉道：“假如Jason真进了洲流，你ok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齐硕反问，“从前同事再同司，仅此而已。”
刘盈盈不好再问，两人便谈了些别的，无非是齐家和相关的事情。
八点，齐硕送刘盈盈回家后，把车开到市立第三医院。
在重症病房外，他看到了浑身插着管子的陈茉雨。
这里的气味容易让人想起不愉快的过往，尤其陈茉雨的模样，和刚流产时的谭梅很像。
当然这其中有本质的不同。陈茉雨是命运不公青春惨痛，谭梅不过是腐烂人生再挨一刀罢了。可悲的是就连这一刀也没有让她清醒，仍做着齐家大太太的美梦，直至健康不在，直至死去。
齐硕攥紧了拳头。
“茉雨好坚强。”
玻璃窗上没有人影，但耳边有人说话。
“她父母没法长期在这里陪着，要工作。她弟弟和奶奶在村里，还等着每月他们汇钱呢。”
“你怎么来了？”齐硕没有转头，对着空玻璃说。
“是你给家里的第三台手机发消息的啊，我以为那个手机就给我用了呢小齐总。”
沈琮声音如冬季万里冰封，大概是鬼的特性。
“嗯，归你了。”
“我希望茉雨醒过来，告诉我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琮话里裹着冰，又说。“想想我妈如果当时有这医疗条件，估计也有活的可能。”
齐硕手松开，很慢地转头。
“算了，活过来也是被打被卖，不如早早去她下一世的好人家。”沈琮狠狠抹了把脸，揉得光乱颤。
“那你呢，想过下一世么。”齐硕问。
两名护士招呼着“5房病患心率骤降”，匆匆从走廊那头跑过，下一秒十米外病人家属发出呼天抢地的大喊。
“没有。”沈琮向那边望了望。“我连自己的遗体都没看过，因为成为有意识的鬼，还能做事，我这一辈子就是没有过完，没空想下辈子。”
“我觉得我还活着，小齐总。”
“如果陈茉雨听得见，我想告诉她，鬼尚且如此，人更不要放弃。”
沈琮身上与病房内仪器的光交相辉映，让齐硕不得不相信，陈茉雨是听得到的。
回去后，齐硕将消息和沈琮同步过，沈琮也搬出电脑给他看了自己关于颜玲的搜索结果。
“十八前毕业后加入德诚信，十三年前辞职，当了五年小学老师，八年前自杀了。”
画面上的女人干净爽利，在熊猫别墅前迎着阳光微笑。
“所以她也是四川人。”齐硕道。
沈琮点头：“没错，德诚信不也是四川企业么。我根据邮箱、手机就查到这些关于她的消息，不过还发现了点别的。”
他从沙发垫上拿来一张名片问：“能看出什么吗？”
颜玲的名片如在眼前，齐硕脱口而出道：“这个莫一帆的名片和颜玲的排版很像。”
“bingo。”沈琮又打开一个网页道：“颜玲去世的讣闻是她表哥发的，你看看署名，小齐总。”
长而断肠的文章末尾赫然缀着三个字：
莫一帆。
齐硕沉吟道：“这家产业园国企是洲流的客户。他一个国企运营经理，想要参与竞拍，不能以公家的身份，只能以个人名义。”
“但他却印了过世的表妹的名片，在不合时宜的场所，连同他的一起塞给你。”沈琮补上他未说的下半句。
“成都高新区。”齐硕念着名片，“我会让Lynn安排出差。”
沈琮翻出颜玲的那张名片拼在一起，两张纸片如同双生。“还是要谨慎啊小齐总，万一是圈套呢。”
齐硕把名片揣兜里道：“这就叫愿者上钩。况且骗我干嘛，杀了还是绑架？很好查吧。”
沈琮欲反驳，却忽然听齐硕道：“谢谢。”
“嗯？”他一愣。
“谢谢小沈同学敏锐的判断力和高效的执行力，让我没失去这个认识盟友的机会。”齐硕眼神瞄向讣闻，但没有在读。“还有，鬼有这样的生命力，我是很敬佩的，你让我……”
他双手交握，看向沈琮。
“……自愧不如。”
“呃……”沈琮的五官像刚长出来一样来回摆放，不得要领，“小齐总过奖了，我也是为了找自己的死亡真相。况且要真查出来什么，也是给自己积德，到时候下去，让判官看在做鬼期间的善行，给个好去处。这就是，呃，互相成就，互惠互利。”
被齐硕看着时，说真话假话都心虚，但话还是源源不断从他嘴里流出，最后连自己都说服。
语言的力量。相信相信的力量。
齐硕还是看着他道：“有人给你写讣闻吗？”
“不知道。大概是我小姨前夫的儿子，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一条。但其实也无所谓，死都死了，管那些干嘛。”
“刚还说自己不算死了。”
齐硕起身喝水，摩挲着杯子底道：“这样吧沈琮，看在你这么帮忙的份上，从你成为鬼住进我家算起，到你离开，我会把这期间的故事收集，写一条讣闻。”
“当然了，前提是我死在你后面。”
沈琮忙捂他嘴：“别胡说八道了小齐总。”
他情绪波动时，光总会随之飘移，表达近似于脸红的意义。当然沈琮本人并不知晓。
他只是郑重点点头说：“一言为定。不用谬赞，如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