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红灯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潘孟婷打开一把黑色的伞，将两人罩住，领着人来到了潘孟羽的墓碑前。
“小羽，你看我带谁来看你了，你的女儿也长大了，你放心，她很乖，以后有我们在，一定不会让她被欺负的！来，让你妈妈好好看看你！”
余惊羽握紧垂在一侧的拳头，死死的盯着墓碑上的名字，良久才沙哑道：“她怎么走的！”
雨滴落在伞上，迸溅成水花。
潘孟婷深吸一口气，才道：“车祸。你妈妈那天大抵是想来看看我们，凑巧和刚回家的父亲狭路相逢，那时候余友良那个混蛋欠下一屁股债，你妈妈和你奶奶关系也不好，日子很不好过……”
潘孟婷絮絮叨叨的说着，一阵风刮过，将伞吹到一边。冰冷的雨滴在空中盘旋而下，余惊羽仰起脸，看着雨丝一条一条被天空割断，“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那个雨天，她在龙城的码头等到天黑，迎来送往码头上的人们，却始终没有等到她回来，他们说她抛弃了自己，时间一久，就连她自己也开始相信。
“她那个时候怀孕五个月了，车祸大出血，没救回来。”
“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余惊羽嘴唇发白，微微颤动。她有权利知道的。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能改变什么？”潘孟婷嘲讽道。
一种无力从心底涌上来，她以为自己长大了，很多事情就能改变，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对了，你妈妈走后不久，童趣照相馆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是你妈妈在那里约的一套写真拍摄再不去就要过期了。”
余惊羽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声带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潘孟婷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伞塞到了余惊羽的手里，“和你妈妈说会儿吧。”
她走远，留给余惊羽空间。
余惊羽坐在了墓碑旁，低声啜泣，黑色的伞偏斜挡在身前，却遮不住风雨。
良久，余惊羽擦了擦脸，起身朝着潘孟婷走去，“谢谢。”
“下月初一晚上，潘家老宅有一场家宴，我会派人来接你。”
余惊羽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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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如期而至。
杨霏这个月浪得飞起，没什么心思在学习上，考试考的一塌糊涂，被各科老师约谈了不知道多少次，诸如“把你父母叫过来”此类的话听的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好在老杨是个开明的父亲，并没有就这次考试成绩说教杨霏。
但不乏有好事者嚼舌根，什么杨霏快班一月游，上次月考拿下第一肯定有猫腻，杨霏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杨霏听到了也没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次小挫折而已，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她能考到快班一次，就能考第二次。
从快班回到平行班，杨霏原以为自己很快能适应的，毕竟当初也是从平行班出去的，只不过没几天下来，杨霏就发现，自己还真有些不习惯。譬如之前的一个月，每天放学，余惊羽都会把笔记本借给她，又比如自己上课分神，一不下心跟不上老师讲课的节奏，余惊羽会提点她关键的地方，又比如纠正错题的时候，余惊羽会很友好的标注出同类型的题目，不用她自己去找……
杨霏对着习题卷上刺目的红色叉叉，呆了两秒，回过神晃了晃脑袋，用红笔纠错。
熬到放学，杨霏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余惊羽借一下笔记，才出教室门口，就看到余惊羽在楼梯口徘徊。
“你怎么在这儿？”
“我……”
杨霏在余惊羽的脸上看到了少见的不自在：“哟，什么事儿把我们的小鲸鱼难到了！”
“我想找你商量点事情。”余惊羽局促道。
杨霏挑眉：“巧了，我也找你有点事。”
闻言，余惊羽眉目稍稍舒展开：“边走边说。”
余惊羽把潘家以及自己母亲的事情和杨霏说，杨霏听完，缓缓道：“潘仲宇不也是潘家的人嘛，你可以问问他，潘家怎么样？”
余惊羽看向她：“那你呢，有什么想法吗？”
杨霏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听真话？”
余惊羽点头。
“根据我博览群书，阅片无数的经验，这种大家族，内里勾心斗角可不是你一个宅斗菜鸡能想象的。当然，潘家对比你之前的生活环境在物质上肯定好上不少，但是相对的你会更加受制于人，失去自由，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所以你不希望我去？”
“我可没这么说，选择权在你。”杨霏耸肩，“对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余惊羽看了看她，低头打开书包，把笔记塞给她。
“小鲸鱼，你不愧是我的好姐妹，我一个眼神，你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简直要爱上你了。”杨霏接过笔记，上前拥抱余惊羽，被余惊羽推开。
“别贫，好好学习，我在一班等你回来。”
“好说，有了你这个学霸辅佐，朕重回一班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出了校门，杨霏没走几步，就觉得有人盯着她看，那股目光实在是太让人不舒服了，她加快了离开的步伐，招呼了一个黄包车阿姨报上自己的家庭地址离开。
那股目光消失了，杨霏松了口气。
只不过很快，杨霏就注意到一辆轿车尾随着她们这辆小小的黄包车。
杨霏向来警觉，她伸手攥紧手机，准备时刻报警，只不过那人似乎不打算掩饰，短暂的绕道而行，拦住了她们回家的路。
对方按了两声喇叭，如同示威一般。杨霏慌乱之下，手抖的拨错了号。
对面那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杨霏是吗？”
对方穿戴整齐，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朝着杨霏扑来，不难闻，但尾调带着一股侵略性攻占了杨霏的嗅觉，令她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斩钉截铁道：“你别过来，否则我报警了。”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
“我不认识你，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杨霏对黄包车的师傅道，“师傅，麻烦你带我离开这里。”
那男人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票子递给师傅，“耽误您了，不用找，谢谢。”又对杨霏道：“你妈妈让我来找你的，我想我们可以先坐下来聊一聊。”说着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杨霏。
杨霏抬起下巴仔细瞄了一眼信封外面的字迹，确实是妈妈的，一把接过拆开来：“不早说！”
多久没收到妈妈的消息了呢！杨霏也记不清了。
她一目十行，看的很快，信的内容很简单，妈妈想带杨霏去国外上学。杨霏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的很慢，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却无法理解。
“谈谈？”
杨霏下意识的攥紧信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疲惫：“不用，你告诉她我不会跟她走的。”
“你会后悔的。”
“你管不着。”杨霏梗着脖子道。等到对方离开，杨霏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公园里，傍晚的公园很热闹，老人在散步，小孩在嬉闹玩耍，杨霏从没觉得自己这几步路走的这么累过，天渐渐暗了下去，路灯亮了起来。她把那封早就看的滚瓜烂熟的来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什么叫做异地夫妻再好的感情也会淡的！
什么叫做世界那么大，你应该出去看看！
什么叫做我和你父亲早在半年前就离婚！
……
各种信息如同一串鞭炮在她的脑海中炸响，疼的她无法思考。
公园逐渐变得冷清起来。
“诶，你在这里干嘛？”
杨霏思绪迟滞，闻言抬头，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叔叔。
“快点回家，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打给你父母让他们来接你回去吧！”
杨霏拿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漫长的等待后是带着沙沙电流声的机械女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杨霏不死心的继续拨打。
对面始终无人接听。
泪水吧嗒一声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如同某种烙印。
“哎哟，这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犯轴！这样吧，我送你回去，你跟你父母低头认个错，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一两个错呢！”保安着急的说着。
眼看着杨霏的泪珠越掉越凶，保安解释道：“可能是临时有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苦楚。我送你吧。”
杨霏没拒绝。记忆里那一晚回家的路格外漫长，仿佛看不到尽头。
到家后，如往常般洗澡睡觉。
睡一觉就好了。杨霏安慰自己。没有什么事情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也许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会有人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第二天杨霏睡到日上三竿。
拿起手机看了看，显示屏上99 的数字格外醒目，提醒着她昨天疯狂的打了多少通电话，而老杨那个混蛋却始终不肯接电话。他们是串通好的吧！离婚的这么大事情瞒了她那么久，现在还故意不接她电话。
杨霏闷闷不乐，把手机扔到一边，接着睡。
再次醒来是半夜，肚子饿得慌。她无精打采的开灯，穿着双拖鞋去拿泡面，烧热水，凑合着解决温饱问题。
为了让这个房间更有烟火气一点，她把电视的声音开到了最大，她向来对新闻不感兴趣，拿着遥控板换频，电视里□□分子恐怖袭击的晚间新闻一闪而过。
整整两天，杨霏始终没有等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一早上，天气微凉。
杨霏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略带憔悴的自己，赌气般的想到：没必要为了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们不解释就不解释呗，她自己得要好好对自己，迟早让他们知道没有他们，她也能过得很好。
只不过再强大的心理建设也会有一击即溃的时候。
多年后，杨霏也还会记起那个雾蒙蒙的早晨，她走在环十字路口的天桥上，南北走向的大道恰好红灯闪烁，她接到了一通来自父亲号码的电话。
“请问你认识手机的主人吗？”
“我是。”杨霏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抱歉，杨天成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你能通知他家里人，让他们尽快安排后事吗？”
“抱歉，我这边风有点大，你能再说一遍吗？”
“杨天成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请节哀。”
“哦。”杨霏嘴唇颤抖，几秒后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了：“我爸他……”
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老杨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他说过今年干完之后就回龙城陪她们的，他怎么能骗人呢！
天桥下绿灯闪烁，车辆通行而过的风声夹杂着三两声的鸣笛声，格外刺耳。
杨霏正要走下台阶，一脚踏空，险些摔倒，恰好被路过的一个人扶了一把。
站稳后，杨霏茫然四顾，突然生出一种家不复家的悲凉来。
抬头看，灰蒙蒙的一切都是这般的不真实。几只白鸽扑棱着翅膀破空而去。
路过的一个小孩激动的指着白鸽道：“鸟！”
抱着孩子的母亲解释道：“那是鸽子，它们可厉害啦，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孩子又问：“为什么呀！”
“因为有磁场，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杨霏看着她们从面前经过，不由感叹道：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可她偏不，就算只有一个人，她也能自己当家做主人，把日子过好！
她转身回了家，把带有父母痕迹的东西都清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