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A市罕见地淅淅沥沥飞起雨丝，渗入骨头，泛起些凉意。
荣华剧场内，人声四起，一场彩排落幕，导演在下方做部分点评，曲别淮让出一个通道给道具组撤道具，从一旁的楼梯下去，两步并做一步。
一路上的工作人员和演职人员朝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边走边拿下假发脱掉发网，五指抓了抓浅蓝的真发，赶去排练室。
作为A市中央现代舞舞团最年轻的首席，除了日常的演出，他还要给学生上课，排练。
舞团无人不晓这位的工作强度之大，仿佛一个不停的陀螺，永远能在台上或排练室见到他。
他刚当上首席那年还会有人抱怨，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这么年轻就能坐上首席的位子，也不缺乏一些别有用心之人造谣出一些恶心人的话术。
不过事实狠狠地给那群人打了一巴掌。
从技术水平到演出统筹，指导排练，剧本修改再到代表舞团出席国际比赛拿奖，陈列室里耀眼的奖章和奖杯无一不宣告着这位年轻人的优秀。
一群学生在排练室等候多时，他们今天接受的是初考核，只有考核通过的人才有资格留下来继续学习，进入舞团。
曲别淮一进门排练室的温度就骤降，原本就紧张的学生默默开始发抖。他没坐，只是接过另外一位首席递来的打分表示意可以开始。
他脸上一如平常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深蓝的眼珠在跟着转动，捕捉对方的神情和动作。
学生私下都喊他是块冰，不生气不骂人，当然也不高兴，像完全没感情的机器人。
最要命的是打分也低。
学生都是舞蹈学院推出来的优秀学员，但最后也将近一半以上的人打道回府。曲别淮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拥抱，安慰。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自然知道这条路有多苦多累，甚至算不上公平。
窗外夕阳缓落，余晖像落幕时的巨大红绸布。剧院已经没人，只剩下不知道哪里跑进来的小猫还在叫喊，远远的，很虚渺。
曲别淮站在楼顶的荒废排练室里，默视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离家来到A市已有十年。从站在一旁的小透明，到市赛国赛上拿奖牌的大学生，再到作为舞团首席而场场演出都是主舞。
舞蹈这条路，他走了19年。
19年的漫漫长路，春夏秋冬，心酸苦痛，都一并咬碎了咽进去，无人知晓。
一分钟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排练中。
这间排练室他刚入舞团时无意中发现的，看上去已经荒废许久，他找到保安要了钥匙，于是几乎每晚，在舞团的人走了差不多后都能在这里见到他。
练了不到半小时，角落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舞团待遇不错，下班后基本不会再骚扰成员，现在打过来的除了云澜意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曲别淮停下舞步，拿起手机一看，撩着头发的手顿了顿，因为来电显示的是蔡憬。
“蔡老师，晚上好。”
温柔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别淮，你还记得苏蓉导演吗，《双生2》准备录制，想让你去。”
他没做犹豫，干脆接下：“好，我可以去。”
电话被挂断，只剩“嘟嘟”声，他难得出了神，盯着已经熄屏的屏幕一动不动。
夜风从窗户打开的一小条缝隙中溜进来，一丝雨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想起许久之前的那场雨。
高中是在A市读的，一个人北上，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直到那个雨天，他只身前往舞团面试，被蔡憬选中。这位前辈于他而言不仅是老师，亦像朋友和引路人。
而《双生》，同样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节点，一年前，他在那遇到了云澜意。
录制当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紫色的瞳孔如宝石明媚，是他所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一抹紫色。他很拘谨，但很友善，跟自己聊天，夸自己跳得很好，羡慕就从眼神里要溢出来。
从那天起，他真正有了一个朋友。虽然两人平时话不多，但生活中实实在在地出现了对方的痕迹。云澜意会陪他去治疗，会给他买蛋糕庆祝得奖，记得他的生日给他送礼物——尽管他自己也过得很艰难。
两人在两个月前见过一次，曲别淮接到他的电话，声音醉醺醺的。以至于电话那头的人还没说完，他就已经穿衣服拿上钥匙出门了。见到云澜意时对方还露出歉意的眼神，他搀着他在寒风中回家。
最近忙着排练和筛人，都没见过面，原本就少的聊天雪上加霜。
他突然很期待，很期待和对方在节目上见面。
录制当天是谷雨，早晨还下着微微小雨，打湿了窗玻璃，到了剧院就出了太阳，抬头还能看见燕雀划过蓝天。
剧院是近郊剧院，历史颇久，少有演出，属于上个世纪的古典风装修在开门那一刻扑面而来。
曲别淮在这之前也只来过两次，一次是一年前的录制，一次是演出。可真的踏进剧院时，阔大的观看席，木质舞台，独特的宝蓝色幕布，一切都伴随回忆席卷而来。
仅仅是一年而已，又好像过了许久，久到他已经对云澜意这个朋友的存在司空见惯，似从来都是这样。
苏蓉见到他打招呼，两人寒暄几句。
来得太早，大多数人还没到，曲别淮就找了个角落等着。
大门吱呀一响，来人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但头发被染成白色——应该是染的而不是天生如此——发尾还带着点黑，耳垂上是不规则的几何耳钉，因为映着灯而稍稍反光。
那人跟苏蓉握手，然后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到曲别淮身上。
他不太擅长跟人社交，对视一秒后撇开眼。
再来人就是洛云，刚刚成为舞团的正式成员。小姑娘扎着高马尾，像一只紧张的麻雀左顾右盼，在看到自己老师后小碎步跑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靠山。
“曲老师。”
“嗯。”曲别淮点点头，示意她坐。
跟在洛云后面的是知乐，A市中央民族舞团的首席之一。曲别淮在某次学术讨论会上见过她，也看过她的演出。
很强，无论是技巧还是控场。
曲别淮没想到她会来，毕竟她除了演出露脸公众场合的次数不多。
人到的差不多，曲别淮起身带上洛云，顺着人流往苏蓉那边走。
沉重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双紫瞳撞进视线。
曲别淮惊诧，愣在原地，直到对方也看见自己，然后丝毫忘记了身后洛云转而走向云澜意。
两人拥抱上，像每次见面那样。
上天赐予他一个难得可贵的朋友，他自然无比珍惜。
“别淮，好久不见。”云澜意笑着说。
曲别淮一直都觉得对方像一只太阳，虽然苦苦的，但始终明朗乐观。而那双眼睛实在好看，谁都会沉溺其中。
“两个月前不是刚见过嘛。”
云澜意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曲别淮知道他还在愧疚大晚上把自己叫出去接他这件事。
他拍了拍云澜意的腰，告诉他没事，一齐往苏蓉那边走。
这次的录制显然有资金多了，连妆造都有专门的人来做。
曲别淮拉开云澜意一旁的椅子，从镜子里瞥了眼对方。
云澜意闭着眼任由化妆师给他上粉底，看起来有些紧张，椅子边的手紧抓着裤子。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这人很可爱。
录制过程很顺利，曲别淮在看嘉宾介绍时才知道那个染发的叫楼危凭。
还是个rapper。
对于音乐这方面曲别淮了解甚少，甚至有点跟不上时代，他只是十分主观地先入为主，觉得这人不算靠谱，并且希望抽签不要抽到他。
命运的轮盘飞快转动，云澜意的名字时隐时现，曲别淮还是希望能再次跟他组队。
主持人的声音像行刑的刽子手：“来看我们曲老师抽到了谁呢？哦，是楼危凭楼老师，恭喜两人组队成功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曲别淮在心里抽抽嘴角，扭头看向自己的搭档，对方朝自己挑了个眉，笑得吊儿郎当。
他眉骨高且眉压眼，整个人都罩上一层英气，偏偏这人着实不严肃，很难在他身上看出一丝不好相处，只觉得不靠谱。
到了选曲环节，曲别淮再次看见电子屏上出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一首慢歌，偏民国，情感色彩比较悲壮。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隔壁那个rapper都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中场休息时间，云澜意悄咪咪溜过来坐到他身边，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话，还用手挡住嘴巴：“她跟你们同一个舞团诶。”
曲别淮依旧低着眼看着地板的不知道哪一处，眼神是散的，答他：“嗯，新来的，能力不错，你放心。”
他说话一贯不喜欢跟人对视，只是听着，然后给出回答。
选曲结束后就进入为期三天的排练。大家都散了往排练室走，后边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恍然间云澜意就跟他并肩上。
“别淮！”
然后他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地问：“你腰伤怎么样了，没事吧？”
曲别淮神情未变，只是不自然地撇开眼，说：“还行。”
腰伤从大学就有了，一直困扰他到现在，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训练强度太高，也不注意保护，伤了就贴膏药然后继续练，属实是“报应”。
医生曾经劝过他停下来修养一段时间，但他拒绝了，他实在是找不到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证明他还有用，仍有价值地存活于世。
治疗需要人陪同，无奈之下他每次都找的云澜意。知道对方是出于关心，但腰伤确实是曲别淮最不愿提起的事情。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结。
曲别淮拐进一旁的排练室，关门前对云澜意说了声“加油”，尾音隐在门里。
长廊很长，云澜意在那门前定了定，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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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