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孩意外案

“一、二七案”“特案一组”还是做了一次案后总结。

田圆圆率先发言,她精神愉悦,她指点江山,“要我看啊,小白同志如此厉害,她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得了,省心又省力!”

李墨白慌忙摆手,“可别啊,你们每一个人都很厉害啊,老大的协调能力、组织能力都非常强,大刘哥的审讯、走访,都十分心细缜密,赵叔整理案宗无人能及,这很重要啊,否则它不能结案啊。圆圆的公关能力还有她要到的外单位的资源,这是谁都比不上的,‘龙心’失踪案”那主犯“豪哥”是怎么抓住的啊,那是圆圆人家三嫂国安局抓住的,那功劳不是算在了咱们‘一组’的头上了吗?否则咱凭啥两天能就破案啊?还有这个‘一、二七’奸杀案,没有圆圆他五哥把兽医站的位置给咱们,咱们上哪儿找人去啊?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信息资源就等于没有一切!没有你们,我这大脑有啥用啊,我也动弹不了啊,我们是一体,就像是一个人,不只得有大脑,还得有心脏、血液、骨骼、皮肤等。你们是我的手、足和身体啊!”

田圆圆在众目睽睽下一把就把李墨白给抱住了,并深情凝视她,“白,你说得可真好!”

李墨白可得意了,“是吧是吧,我小嘴儿甜吧?”

田圆圆“叭”地亲了李墨白一口,“甜死了,我可稀罕死你啦!”

张**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开会呢开会呢,干什么玩意呢一个个地。”声音有点狠厉,目光很是宠溺。

刘明伟也笑着说:“你俩注意啊,这一天粘在一起,成什么样子!我可是看外国的电影了,说女人和女人在一起,这我可有点理解不了了。”

田圆圆白了刘明伟一眼,“理解不了,那就尊重!”

赵孟德也乐呵呵地说:“哎呀,现在这个社会啊,可真不是以前了,心思单纯,犯的案都简单直接,一破一个准。我啊,快退休了,可是难为你们啦!”

气氛正热烈友好中,刑长风推门走了进来。上次的“一、二七案”两个组空前紧密合作,近期两个组的关系就像是“度蜜月”一样,黏糊亲热。

“哟,欢迎刑大组长参观指导啊!”刘明伟一向输出稳定。

“不敢当不敢当,现在当着你们‘李大神探’的面儿,我哪有资格谈指导啊!”

大家嘻嘻哈哈了几句,刑长风说起了正题。

刑长风家的邻居江临,在医院急诊室工作,昨天他值夜班,接了一个年轻的女“病人”,事实上接到的时候,这个“病人”就已经去世了,去世的原因是头部撞击桌角,意外而亡。送这个女人到医院的是她的两个家属,一个是她的“大姨”,一个是她的“表妹”。医院现在还没有建立后世那些复杂的意外死亡识别、司法介入、死亡者家属的各种认证核实审批制度。这个事情照理说也就是这样了,安排后事,遗体火化。可是江临医生就是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古怪,古怪在哪里,他又实在是说不上来。于是,就给刑长风打了电话。

刑长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墨白。

刑长风要带着李墨白去一趟医院。

医院的太平间阴森森的冷,李墨白感觉她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那个女孩很年轻,昨天之前应该也很“好看”。

李墨白说:“我还是见活人吧,见死人不是我的强项。”

于是,李墨白见到了那个“女孩”的“表妹”。

“表妹”叫许嘉柔,这在全民女孩名字一片“红”、“梅”、“秀”、“英”、“玉”、“兰”中简直是独树一帜。而许嘉柔也果真婉静柔美、风姿绰约。

许嘉柔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可是李墨白仔细看她,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光。

李墨白感受到了她极度的沉重的悲撼。但是,这种悲撼又是无法言说的。李墨白看过太多双眼睛,但是,这双眼睛甚至让她都感觉到了心脏像被人紧紧地攥着,生生地疼。许嘉柔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岛上一片死寂。

李墨白知道了为什么江临医生觉得古怪了。许嘉柔的样子不像是失去了“表姐”,她分明是失去了她的“爱人”。

李墨白本不想打扰许嘉柔,就象田圆圆刚刚说的——“不理解,但是选择尊重”。直到,李墨白看到了许嘉柔的妈妈。

许嘉柔的妈妈匆匆地赶来,她看到了刑长风和李墨白,他们两个人今天是着警服的,许嘉柔的妈妈脸色瞬间煞白。

李墨白看过去,叹了一口气。

李墨白向刑长风说:“都带走吧,确实是有问题,不是正常死亡。”

刑长风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也选择相信李墨白。

许嘉柔的妈妈——许婉玉并不想配合,李墨白说:“走吧,你总不想你的女儿给你顶罪吧。”

这个案子居然审的异常顺利,就是因为李墨白的那句话。许婉玉太害怕她最爱的女儿为她顶罪了。

许嘉柔生来没有父亲,而许婉玉也从来没有提过,在那个尚封建的社会本应是惊世骇俗的,但是,许婉玉家境良好,许嘉柔她养得并不十分吃力。许婉玉个人能力极强,她在单位是业务标兵,是技术骨干,是中流砥柱。即使许婉玉没有丈夫,但她的私生活并未遭到大家的质疑,她说她孩子的父亲支边意外去世了,这反而引起了同志与邻居对她的怜惜与照顾。

许嘉柔打小就依赖、爱恋她的母亲,她认为她的母亲强大完美、无所不能。而许婉玉也一直向她灌输“男人无用”论。在许嘉柔的世界里,没有男人。

许嘉柔也被许婉玉教养得非常好,她长相柔美、性情温婉、举止端装。许嘉柔就是许婉玉的骄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作品。

许嘉柔十二岁的时候,新搬来了一个邻居,而这个邻居家里的情况实在是复杂。一对夫妻,一对子女。这家邻居每天打得鸡飞狗跳,甚至有一次那对夫妻互相把对方的眼睛都打青了,脸上红一块紫一块,脖子上都是一条一条的血痕。那个邻居家的小女孩叫原英,也是十二岁,长得很英气俊俏,竟也常常和她哥哥撕打在一起,女孩子的力气终究是不如男孩子的,原英也就常常身上青紫交加的。两个小女孩慢慢地处得熟了,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原英告诉许嘉柔,她根本不是她现在爸爸的亲生女儿,她的亲爸抛弃她的亲妈和别的女人跑了,然后她的亲妈在她八岁的时候又跟了现在的这个后爸,后爸家里有一个大她半岁的哥哥。原英还说,她亲妈和后爸早晚还是得离,这种打法,不离等着过年啊。

果然,后爸在两年后支援大西北建设,远去了沙漠荒原一带,带着他的儿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又过了两年,原英的妈妈熬不住一个人的寂寞,再次与一个外地男人结婚了。

因为房子是后爸单位分配的,这种情况单位自然是要把房子收回去的。原英十六岁了,她长大了,她实在不愿意与她的妈妈再次跑到一个极偏远的地方去另一个陌生的家里讨生活。

原英报考了省卫生学校,她要当一名护士,三年后就可以毕业分配到医院工作,再也不需要靠着家里生活。

许嘉柔与原英报考了同一所学校,许嘉柔只是想和原英在一起。

许嘉柔发现她对原英的心理发生了变化,她喜欢看她,喜欢听她笑,她常常在余光中找她。起初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在意。直到有一天,她看见她靠着别人的肩膀笑得很开心,她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那是她从没体验过的情绪,她楞住了,然后她慌了。

十八岁的许嘉柔失眠了。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地重播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声音,与她不经意对她的触碰。想到这些,许嘉柔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许嘉柔抱着被子,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甜,和同样清晰的恐惧。

一天晚上过冰雪路面时,许嘉柔差点摔倒,原英拉了她一把,手腕相触的那一瞬间,像有一簇小火苗从许嘉柔的心里蹿起,在她的胸腔炸开。而原英默立了片刻,然后就一把将许嘉柔拉入了自己的怀里。夜色中,两个孤独的灵魂静静相依互相慰藉。

这是两个人的秘密,纠缠、沉溺。

二十一岁,两个人商议去远一点的城市工作,那里没有人认识她们,而她们完全可以以“姐妹”的身份在一起生活。

许嘉柔觉得她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她的妈妈,那是从小疼爱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做唯一珍宝的人啊。

许嘉柔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她赶到她们两个人租住的房子,原英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地面上。而她的妈妈许婉玉嘴唇颤抖得连个完整的句子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事情的过程诡异又宿命。极其愤怒的许婉玉找到原英狠狠地咒骂、羞辱她,而后又去使劲地推搡她、撕打她,而原英在挣扎反抗中额角重重地撞向了她们新买柜子的坚硬尖角。

整个审讯过程中,许嘉柔一句话不说,偶尔地,她的喉咙在滚动,像是吞着一块咽不下去的玻璃。

最后,李墨白向她说,“你妈妈把事情都认了”,许嘉柔才猛地抬头,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只是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合上了。不是不想说,是那些东西太重了。

李墨白又沉默了几天。她就像是一只冬眠的乌龟,把自己的软肉都缩在了一个坚硬的壳里。她觉得自己过于感性、细腻了,每历经一个悲剧,她都像一片浸在月光里的海,不汹涌,却每一寸都藏着深深的压抑着的涌动。李墨白在想她是否适合警察这个职业。

做警察,这不是李墨白选择的。

李墨白在十三岁上初中时,她的父亲李守正终于把她接到了京城,与他后娶的妻子于宝兰、于宝兰带来的孩子刘红霞共同生活。

李墨白那时开始学习武术,什么招式都学,包括擒拿术、警体拳、巴西柔术、柔道、跆拳道,甚至少林武术和八极拳。李守正在公安部工作,他的工作给李墨白学习武术带来了极为便利的条件。

李守正忽然惊奇地发现他的女儿对于武术很有天份,她悟性极高自不必说,单说她的反应速度,往往对手刚刚出拳,李墨白已经极快地一招反制了。她出手准确度也极高,如果她想,她可以一击致命。

李守正想,这只能解释为家学渊源了。

可是,后来的一件事情,还是震惊了李守正。

李墨白十七岁那年的假期,有一天晚上,她练完了巴西柔术,去李守正单位等他一起回家。

李守正正忙得焦头烂额。一个震惊全国的大案到了他的手上。最后抓捕了两个嫌疑人,可是犯案的肯定是其中的一个人。李守正总不可能错杀一个。正无法进展中,李墨白进了他的办公室,看到了两个犯罪嫌疑人刚刚拍的照片。

李墨白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个人的眼睛有问题,他应该犯罪了,感觉他现在害怕了,但他在掩饰。”

李守正震惊了。

李守正指着另一个嫌疑人的照片,问李墨白,“那这个人呢?”

李墨白说:“看他的眼睛里,有悲愤,如果这是他的本能间的第一反应,那他当然是冤枉的。”

李守正又经过了无数日的排查取证、分析辩认,最终的结果,居然与李墨白当天所说的推测是一致的。

李守正很正式地与李墨白长谈了一次。

李墨白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太一样。如果她摒弃杂念静下心来,她眼中的世界会变得很慢,慢到时光一帧一帧地在跳。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天空中飞去的小鸟,甚至慢到她仿佛看到了风的形状。

或许,这将永远是自己的秘密吧,李墨白决定不向任何人提起。

当李墨白把她的秘密告诉了李守正,李守正就死死地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李守正带着李墨白来到了公安部的档案影像库。这里有着新中国成立以来所有的罪恶。还收藏着外国犯罪份子的照片及资料。

李守正想让女儿成为一台“人形的辨认机器”,他要为国家培养一个**的“测谎仪”。

李守正向这台“机器”输入了所有的犯罪资料。

李墨白看过几乎所有犯罪分子的照片,她还把所有的审讯过程录像都观看了一遍,她可以逐帧去识别、分析他们的表情、神色,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凶残、撒谎、狡诈、诡辩、掩饰、崩塌、悔恨......每一个神色在她的眼里都像在播放着慢镜头,让她逐个去解读、记忆。

后来,李墨白一眼就可以看穿任何人的伪装。恐慌与闪躲、谎言与掩饰在她这里无所遁形,而这些微表情代表的往往就是——罪恶。

做警察,这真的不是李墨白自己选择的。

李墨白想,自己的职业是刑侦,这是世界上最特殊的职业,因为接触的都是罪恶。而这些罪恶也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罪犯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他们也都是可怜人,可怜、可悲,也可恨。当剥开一个个案件冰冷的外壳,往往能看到内部流淌着原生家庭的失能、亲情缺失或是教育扭曲的脓血。可以说,每一个走向极端的灵魂,几乎都经历过一场不为人知的内心雪崩,否则他们的思想并不会因偏颇而生偏执,进而癫狂以致犯罪。一个从未被温柔以待的人,长大后往往也不知道如何去温柔地对待世界。他们的冷漠与残忍,不过是对这个世界长期忽视与伤害的报复性回响。

但是,谁的一生又永远都是平坦、幸运的呢?人还要学会遇到挫折或者磨难时把自己的身心缝缝补补,努力向前走吧。

但是,如果,这些磨难是长期的暗无天日,是自己的父母加予给自己的呢?李墨白也不知道,如果换作是自己,是否也可以身心健康地去成长,是否会滋生怨恨、报复心理。

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悲剧,我们才更应该学会珍惜平常,更去懂得——爱与被爱。李墨白想。她看向又一个日出,黑暗已过,太阳升起,光永远会在路上。

李墨白还是叹了一口气。她是警察,她不是心理医生。“等到退休了,或许我会义务从事些关于青少年犯罪心理学方面的工作吧。”李墨白想。她希望,有一天,他们的破碎可以被看见。她希望,她可以,为他们送去一束光亮,哪怕微弱。

每个人成长的过程都有伤痕,或大、或小,只愿我们都能去慢慢地试着与这些伤痕和解、共处。愿我们最后,都能宽恕这些伤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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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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