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自证清白案(二)

这时杨自清进了“一组”办公室,杨自清没有时间寒暄,直接对三个人说:“来个案子,有点复杂,我和周远深局长刚才探讨了半天,咱们接,但是怎么个接法。”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很好奇是什么案子这么复杂。

杨自清继续说:“接到报案,省圣工总局早上刚上班就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被害人三个人,有一个副局长,一个处长,一个政治部主任,凶手是一个女的,叫娄丽娜,是新上任的一个科室的科长,凶手杀完三个人后就地自首。这个案子省厅也可以接,咱们接也没毛病,棘手之处在于凶手是枪击的被害人,这个枪支涉及的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田圆圆问:“枪支哪里复杂呢?”

杨自清说:“因为犯案枪支是省圣工总局党支部书记私藏的。枪的问题可能还会涉及到军区枪支管理条例。”

李墨白她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觉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复杂,但是,她们认为,案子接还是要接的。

杨自清说:“凶手自首,破案不复杂,复杂的是涉案人员。你们......嗯......注意方式方法吧。”

张**说:“我们只负责找证据,追寻真相,至于最后怎么判是法院的事,老杨你不用担心。”

杨自清说:“唉,还是挺怀念直接面对案子的时候,最近啊,我忽然就理解老冯了,有些事儿,需要衡量,就真的是‘烫手山芋’啊。”

李墨白见到娄丽娜时,着实是被震动了一下。

娄丽娜坐在那里,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一头青丝沉沉地垂着,衬得脸小得像捧在掌心里的雪。她抬起眼看向李墨白,目光是凉的、散的,像深秋早晨的薄雾,聚不起焦点。

娄丽娜是很美的,她的美带着一种“不再挣扎”的平静。她像一盏将尽的琉璃灯,明明灭灭间,美得让人不敢眨眼。

娄丽娜说:“我已经是这样了,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你问吧,我都说。”

五年前,娄丽娜二十岁,从部队退役,分配到了省圣工总局工作,她的工作十分认真勤勉,今年春二十五岁就升任了科室的科长。所谓枪打出头鸟,有些同事心生嫉妒,就故意地刁难她。都是一些小事,娄丽娜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直接将她推向了深渊。

当时,省圣工总局党支部书记张云斐,也是从部队转业过来的,同是军人出身,张云斐便对娄丽娜平日里有诸多的照顾,但是,娄丽娜知道,张云斐是把她当作老部下和小女儿辈的,因为张云斐为人正值且已年纪不轻。有一天,娄丽娜生病没有去上班,张云斐就在晚上到了她的住处,照顾了她一会便走了。结果这一幕不巧被处长秋言平和政治部主任李常春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和张云斐积怨很深,一直想整垮他。于是,他俩就要趁机将此事闹大。

从那天晚上起,秋言平和李常春就在单位里造谣,扬言娄丽娜与张云斐有不正当关系,并暗指娄丽娜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科长,是因为张云斐开了后门。而且,还煽动单位其他同事排挤娄丽娜。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省圣工总局为此组建了特别调查组,来调查张云斐和娄丽娜之间的关系。然而,调查组的负责人是副局长郭昌永,和张云斐也有积怨,他假公济私,根本没给张云斐和娄丽娜任何辩解的机会,竟直接将张云斐撤职。随后,娄丽娜的行动受到了监视,私人信件都被人拆看,她到处伸冤,却无处申诉。

最让人愤慨的是,张云斐的妻子被秋言平蛊惑,也相信了她的丈夫与娄丽娜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她说无风不起浪,她就和她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直接跑到了单位,甩了娄丽娜两个耳光,又当众扒了娄丽娜的衣服,让娄丽娜在所有的同事面前赤身**,甚至秋言平和她们一起剪了娄丽娜的几撮头发,给她剃了“鬼头”。而李常春就在旁边愤恨又贪婪地看着,不允许其他同事们“多管闲事”。

娄丽娜知道李常春为什么会恨她,李常春多次向她表白,她就试着和他相处了几个月,但后来她发现李常春虽然家境优渥有权有势,但他为人自私阴狠,她就决然地向他提出了分手。分手后两个月,娄丽娜就新处了男朋友,现在也快结婚了。

得不到就要毁了她,这是李常春龌龊阴暗的心理,再加上他与张云斐之间的积怨,李常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整,就把人往死里整。

李常春低下头看向赤身**的娄丽娜,眼神像一条森冷毒辣的蛇,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死?”

秋言平说:“我建议,应该检查一下这个娄丽娜的身体,看看她到底和张云斐过了几次夜。”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向同事们发放漫画,漫画上有一男一女,内容污秽不堪。他们还把漫画去送给娄丽娜的未婚夫,告诉他:“你看你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一个贱人。”

娄丽娜的未婚夫也打了娄丽娜两个耳光,断然和她分了手。

娄丽娜彻底崩溃了,她每日每夜的大哭,渐渐地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症状。

在一个大雪夜,娄丽娜写下了遗书。她准备一死以证清白。

娄丽娜喝了一整瓶的农药,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结果,娄丽娜竟困倦地睡着了。

原来,娄丽娜在买药的时候精神恍惚,农用药站的营业员感觉不妙,就把那瓶含有剧毒的农药换成了含有少量镇定和催眠成份的曲唑酮。

第二天早上,大雪便停了,阳光很好,睛雪映日,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整个世界显得格外的明亮静谧。娄丽娜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冰凉透彻,侵人心脾,她觉得很舒服,她已经浑浑噩噩两个多月了,这一刻,她忽然就醒了过来。

娄丽娜想起了自己曾是个军人,而军人是有血性的。

既然老天不让我去死,那我就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吧。娄丽娜想。

娄丽娜去了张云斐的家里,她虽然生不如死两个月,但是她还是知道了张云斐已经离婚的消息。张云斐罢职在家,两个月没见,四十岁刚出头的张云斐已经是两鬓斑白。

两个人相顾而无言。半晌,张云斐说去给娄丽娜做顿饭吃,就去了厨房。

娄丽娜在张云斐卧室的柜子深处取出了手枪。这把枪之前张云斐无意间和她说过,是张云斐从部队下来后私藏的。

这天早上,省圣工总局按例召开全体干部月会。

砰砰砰三枪过后,三人倒地身亡。

娄丽娜在开枪前,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你们不是要我去死吗?那你们就先去死。”

讲了许久的娄丽娜很累了。李墨白看向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像是随时会被戴着的手铐折断,这种脆弱让她显出一种不设防的坦荡。她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像被暴风骤雨击打的花苞,带着生命随时会凋零的怯意。

这样的一个柔弱病恹的女人居然刚刚枪击了三条人命,李墨白可以想象得到——娄丽娜所遭受的非人的蹂躏,及对她的精神和□□所造成的致命的摧残。

审讯室外,张**问李墨白:“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墨白确定地答:“全部是真的。”

田圆圆说:“这要是我,我也干死他们!”

张**问:“那你俩的意思是?”

李墨白说:“找所有的证据,以证其冤屈!”

田圆圆“嗯”了一声,把她的右胳膊向前伸平,手背向上,放在了三个人的中心位置,说:“来,加把劲!”

李墨白把手扣了上去,说:“加油!加油!”

张**满脸嫌弃,说:“你们这两个小孩,幼稚!”,说罢,也把他的手扣了上去。

找证据的过程,困难重重。

三个被害者位高权重,副局长郭昌永的妻子和岳父也不是等闲之辈,她们要人在省圣工总局封锁所有不利于郭昌永的消息。而李常春的父亲更是每天都坐在周远深的办公室里“监督”办案,要求尽快将“杀人犯”娄丽娜移送至司法机关判处死刑。

三名受害者的家属每天都在市公安局门口拉条幅、喊口号,说什么都要让杀人者偿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李墨白和田圆圆一直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太多的阻力去搜寻人证、物证。

物证不难,漫画书省圣工总局很多人手里都有,总是会有有正义感之人在默默地为娄丽娜叫屈。

但是人证,仅靠张云斐是不够的,还是要有几个人站出来。

李墨白见到了张云斐就觉得此人不简单,她感觉出了张云斐目光的游移与闪烁。李墨白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出在了哪里。

李墨白问:“张云斐,娄丽娜去你家里取的枪,是你故意告诉她位置的,是吗?”

张云斐一下子脸就白了。他是娄丽娜在军队时的老领导,他太清楚娄丽娜刚硬的性格,还有娄丽娜射击成绩的优异。他并不需要做很多,他只要暗示娄丽娜两次就好。

李墨白说:“人性真是复杂,娄丽娜说你是个正直的人。其实,这里面所有的人里,只有娄丽娜这个‘杀人犯’是唯一一个纯粹、无瑕的人。”

李墨白又说:“你给你的前妻做工作吧,如果有她当天凌辱娄丽娜的证词,或许会有利于娄丽娜的减刑,这个工作你去做吧,做为你引诱罪行的赎罪。当然,最后,法院如何判你私藏枪支,这个我决定不了。”

一个月后,经过重重的困难,搜集到的所有人证和物证移交到了司法机关,包括张云斐和他的前妻。

同时,田圆圆动用了家族的力量,找到了《人民日报》及当地省市报纸、电视等各大媒体,为娄丽娜集体发声。

最终,民情鼎沸,高法判处了娄丽娜十二年有期徒刑。

娄丽娜的头发被剃短了,但是,她的面目竟迸发出了生机,新的血肉也重新在她的身体上长了出来。

李墨白微笑着对她说:“娄丽娜,你未来还有很美满的余生,你可以躺在自家的院子里晒太阳,喝茶水,想人生,你还可以和你的子女聊聊天,享受天伦之乐。所以,认真的过好你今后的每一天、每一分、第一秒,好吗?”

田圆圆递给娄丽娜一盒巧克力糖,也笑着说:“可甜了,慢慢吃。”

案子结束的时候,正值1990年的春节,李墨白去看望了姥爷和姥姥,姥爷乐呵呵地偷偷地把李墨白拽到了角落里,神神秘秘地给了李墨白一个红包,里面是十元钱,和小时候每年春节一样。姥爷又献宝一样从兜里翻出来一块化成了一个坨儿的灶王糖,塞进了李墨白的嘴里,说:“我孩子快吃,一会就化了,你最爱吃的。”这个灶王糖姥爷从小年儿起就一直揣在了口袋里,等着盼着李墨白来,直至它化成了一个糖坨坨儿。看着李墨白吃得很香的样子,姥爷就很满足又愉悦地笑。然后,他有些迷茫地望着顾砚山,小声问李墨白:“这是谁啊?你同学啊?”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男人们贴春联、带孩子们出去放鞭炮,女人们挤在厨房下饺子,做年夜饭,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包了几盖帘,圆滚滚的,摆成了一圈又一圈,锅里烧的水滚了又滚,热气顶着锅盖噗噗响,模糊了玻璃窗外的雪景。

天刚擦黑,鞭炮声就炸响开来,二踢脚“咚——啪”两声,“大地红”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红纸屑像满天的花雨落在雪地上。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兴奋快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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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