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秋夜锦书叩心扉弩定情牵惊鸿宴

中元节过后,长安城的热闹渐次平息,街巷间的香烛气息被初秋的清爽取而代之。

算算日子,距中秋佳节只剩一月有余——那也正是赵绯与林雪奴婚期定下的日子。

赵府上下早已忙碌开来。陈嫂领着几个仆妇整日穿梭于府中各院,前厅的楹联要换新,廊下的灯笼需重糊,宴客的器皿逐一清点擦拭。素心则带着小丫鬟们缝制新被褥、绣喜帐,红绸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囍’字要贴在窗棂正中,对,再往左些。”陈嫂站在梯子上指点,额角沁着细汗。

王婆子在下头扶着梯子,笑道:“陈嫂莫急,日子还长呢,今日只是看看高矮左右,又不是真贴。你可仔细着点儿,别把老腰闪了。”

“怎能不急?”陈嫂让人再三挪动窗花,找到最佳的位置。

“大人难得肯成家,又是林家小姐这般品貌,咱们可不能有半分马虎。”

她这话说得众人皆点头。

赵绯在朝中名声虽不好,但在府中各人的眼里,这位家主虽冷淡寡言,却从不苛待仆役,月钱给得厚,年节有赏,逢病逢灾,不仅会请大夫诊治,还会赠银钱接济。如今他要娶亲,府中上下是真心欢喜。再说,林家小姐那般玲珑剔透的可人儿,能嫁进赵府,本就是府上的福气。

而林府那头更不用说。扬州老家不时派人进京,一车车货物运进临时租下的宅院。绸缎、瓷器、漆器、古籍字画,还有南方特有的珊瑚盆景、苏绣屏风,将三进院落堆得满满当当。

这日午后,扬州来的周管事到赵府拜见林雪奴。他是林家的老仆,五十来岁,精干稳重,说话带着温和的吴语腔调。

“小姐,”周管事行了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书,“老爷夫人十五日后抵京。宅邸已着人在西市附近相看,定要择一处清雅宽敞的,让小姐从自家风风光光出嫁。”

林雪奴请周管事坐下,素心奉上茶。她展开家书,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说,为她备了十二套四季衣裳,皆是苏州最好的绣娘所制;一套赤金头面,嵌着南海珍珠;三百余册珍本古籍,是她平日爱读的。字字句句,皆是父母恨不能将天下最好之物都予她的心意。

“父亲母亲何须如此破费。”林雪奴轻抚信纸,眼眶微热,“我在赵府...一切都好。”

“小姐这话可莫让老爷夫人听见。”周管事温声道,“小姐出嫁是咱林府的大事,夫人和老爷说了,无论如何也要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全长安都看看,林家女儿出嫁是何等体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小姐,老爷已在山阳、怀远分别置了两处田庄,都是上好的田地。西市那两间铺面也打理妥当了,一为书肆,一为茶庄,日后都是小姐的产业。”

林雪奴心头一震。她知家中富足,却不知父母为她谋划至此。林家生意多在江南,此番在长安置产,分明是要在此扎根,做她日后倚仗。

“这太破费了...”她喃喃。

“老爷说了,钱财乃身外物,只要小姐顺遂,倾尽家财又何妨?”周管事起身,郑重一揖,“老爷夫人让老奴转告小姐:林家虽非权贵,却也经营数代,不是任人揉捏的。小姐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林家永远是小姐的后盾。”

送走周管事,林雪奴独坐窗前良久。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嫁衣、头面、宅邸、田庄...父母将能想到的都备下了,仿佛这样便能填补那份对女儿婚事的歉疚。

可她真的需要这些吗?

指腹轻轻摩挲那只白玉龙鱼。玉石温润,贴肤生暖。她想起中元节那夜,万千河灯顺水漂流,赵绯站在廊桥之上,烟火映亮他侧脸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空茫。

那人心里压着太多东西。弥陀寺的火,夜枭的秘密,弄臣的骂名,还有那些她尚不知晓的过往。他走的路太黑太险,而她要做的,或许只是提起一盏灯,在他需要回望时,让他能看到这世上还有光。

至于那些狂风暴雨...林雪奴望向院中那株已结花苞的桂树,轻轻握紧玉佩。

既然他选择了一往无前,那她便也只能与他并肩而立。

自从中元节识破了赵绯夜枭首领的身份,林雪奴对待赵绯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息,却在她心底生出蔓蔓枝桠。

她开始更常在入夜后,提一盏小灯,穿过两道月亮门,去叩赵绯小院的门。

起初是两日一次,后来几乎夜夜都去。有时带一碟新做的糕点,有时是一壶温好的酒,更多时候只是空手,只为在月色下同他说几句话。

赵绯的小院院中有一棵老树亭亭如盖。夏末秋初的夜,蝉鸣未歇,萤火点点,风过时槐叶沙沙作响。

林雪奴总挑他下值回府、用过晚饭的时辰来。那时他多半在院中独坐,或习武,或冥思,或只是望着星空出神。

第一次夜访那晚,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在院门外站了许久才叩门。门开了,赵绯立在门内,仍穿着神机营的墨色常服,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有事?”他问,侧身让她进来。

“白日里得了些新茶,想着大人或许喜欢。”

她将一小罐茶叶放在石桌上,脸颊微红——这借口拙劣,两人都明白。

赵绯未戳破,只淡淡道:“有劳。”

那晚他们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她说陈嫂请了花匠来给府上的花草修剪,说赵月儿在学堂被夫子夸了,说西市新开的胡人饼铺香气飘了半条街。都是琐碎小事,赵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其实这些他早已知晓——自她入府,每日起居行止,夜枭的密探皆有汇报。可听她亲口道来,带着鲜活的气息与细微波澜的情绪,那是旁人口吻的平述永远无法传递的。

自那之后,夜访成了二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林雪奴渐渐放开,不再寻借口。有时赵绯归来的晚了些,她便坐在石凳上等。槐影婆娑,萤火明灭,她仰头看长安城的秋夜星空,不如扬州清澈,却别有一种辽阔高远。

而赵绯晚归时,打开院门,槐树下那盏暖黄的灯旁总是坐着一个安静的身影。

她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发呆,听见脚步声与开门声便抬起头,眸子在夜色中亮如星子。

“大人回来了。”她起身,裙裾拂过石凳。

“嗯。”解下佩刀,赵绯来到她的面前坐下。

“今日府中可好?”

他这般自然地问了,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寒暄。

林雪奴便笑着同他说一日琐事:陈嫂试做扬州点心糖放多了,郭蓉蓉与青隼拌嘴气得不吃饭,鲁夫子带赵月儿看收麦子,小姑娘鬓边还插着几穗麦子回来。

她说得生动,自己先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赵绯很少笑,但眼神是柔和的。他为她斟茶,将她爱吃的点心推近些,在她说到趣处时,唇角会极轻地扬一下。

这样的夜宁静得不真实。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夜枭血案,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秘密。只有一盏灯,两个人,满院月色如水。

几日后,赵绯养成了习惯。下值回府,沐浴更衣后,他会先将手头事务搁下,沏一壶茶,在院中静坐。不习武、不冥想,只是安静地等。

等那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等院门被轻轻叩响,等那个提灯的身影走进来,带来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温柔笑意。

“大人今夜回来得早。”林雪奴将灯笼挂在槐枝上,在他对面坐下。

“营中无事。”赵绯为她斟茶。

茶是今秋新茶,汤色清亮。林雪奴捧盏暖手,忽问:“大人可知,萤火为何发光?”

赵绯抬眼看她。

“古书说萤火是为腐草所化,其光乃为阴火。”她望着草丛间浮动的光点,声音轻柔,“可我觉得不是。它们是鲜活的。其实,它们与人也并没有什么差别的,也会欢喜,也会忧愁。”

“林家小娘子是说,你能分辨出这些小虫的不同来?”他忽然问。

林雪奴转头看他,眼中映着萤火与月华,俏皮道:“对呀。就好比这一只。它就在说‘夜凉如许,妙哉妙哉!’另一只在说,‘你好唠叨啊。’那一只在劝它两个莫要吵了,说的是‘虫生苦短,何苦为难?毕生所求,不过饱暖。明灭悲欢,都是云烟。’”

赵绯心头微震。他望着她,久久未语。晚风吹过,槐叶簌簌落下几片,在她发梢停留一瞬,又飘然坠地。

那些萤火、蝉鸣、暖黄的灯,还有她坐在月下轻声说话的模样,在许多年后,依然鲜活地烙印在赵绯记忆深处。

这夜的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射艺上。

林雪奴说起白日里郭蓉蓉在院中练箭,十中七的靶心,得意得像只小孔雀。“蓉蓉姐姐她五岁习射,如今能开一石弓,等闲男子都不是对手。”

赵绯静静听着,忽然道:“你可想学?”

林雪奴一怔,眸子亮起来:“我?可以吗?”

“为何不可?”赵绯道,“射艺乃君子六艺,女子习之亦可强身、防身。”

她兴奋得颊泛薄红,可这欢喜只持续片刻,便黯淡下去。她低头看自己纤细的手腕,声如蚊蚋:“雪奴...怕是不行。蓉蓉姐姐那般力气尚只能开一石,我怕是半石都难。而且...”

她顿了顿,声更轻了:“而且我从小只知读书,女红都做不好,遑论弓马。在大人面前出丑...多难为情。”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她确实体弱,假是她更怕在他面前露怯——在他面前,她总想显得好些,再好些。

赵绯点头,竟未劝她:“那长弓对不常习武的女子而言,确是太难。”

林雪奴心里顿时生出小委屈。她本以为他会说“不妨试试”,谁知他这般干脆就认了她的“不行”。她低头绞着衣带,唇角不自觉微撇。

这细微神情未逃过赵绯的眼。他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沉吟片刻,道:“长弓不行,或可改用弩。”

林雪奴倏地抬头。

“弩借机关发力,不费多大气力便可张弦。”他解释,“且可预置箭矢,伺机而发,于防身最合用。”

她眸子又亮了,连连点头:“这个好!雪奴在书中读过,诸葛军师曾制连弩,谓之‘元戎’,一弩十矢俱发。可惜制法失传...”

她说得兴起,从石凳上起身,比划着:“书中说那连弩有木匣,内置箭矢,以机关控制,可连续发射。若能制出,便是不会武艺的女子,持之亦可防身!”

月华下,她眼眸晶亮,颊边因兴奋泛起薄红。说到“一弩十矢”时,她模仿发射动作,广袖在夜风中翩然扬起,模样娇憨灵动。

赵绯静静看着,那抹笑意终达眼底。待她说完,方道:“诸葛连弩制法繁复,需精铁机关,寻常匠人难为。但改良寻常□□,制得轻便些,应是不难。”

“当真?”林雪奴倾身向前,几乎要抓住他衣袖,“大人会做?”

“可试。”赵绯顿了顿,“需借你长弓,量力改制。”

“我明日便取来!”她欢喜不已,在院中轻转个圈,裙裾绽开如花。忽想起什么,

转身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笑意:“大人方才是不是故意先说雪奴拉不开弓,好引我说出弩机的事?”

赵绯不答,只端盏饮茶。月光落在他侧脸,那向来冷硬的线条,此刻竟显出一分柔和。

林雪奴便知自己猜中了。

心里那点小委屈烟消云散,化作甜丝丝的暖意。

这人啊,看着冷冰冰的,心思却细得很。

没过几日,林雪奴便得到了一只合手的特制弩。

平静的日子如水流过。

有些晚上赵绯会指导林雪奴的射术,而白日里她也会勤加练习。

几日过后的一个晌午,素心匆匆来报:“小姐,国公府来人了,是芷菟姑娘。”

林雪奴于是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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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乱长安
连载中流年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