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长安城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灯火,朱雀大街上已悬挂起各式河灯雏形,庆典的各类戏台、摊位也都搭建起来,为马上到来的中元节预热。
弥陀寺大火这场悲剧似被这渐浓的节庆氛围冲淡了几分,但劫后余生的痕迹仍悄然在街巷间留下了痕迹。
赵府连日来门庭若市,不少受过林雪奴救治的百姓携着自家产的菜蔬瓜果、甚至活鸡鲜鱼前来道谢,府门前的石阶几乎被各色谢礼堆满。林雪奴屡次推辞,却抵不过乡亲情真意切,只得吩咐素心将不易久存的礼物分赠邻里,余下的妥善收贮。
小神医的名号在长安城是愈发的响亮了,不过更令她欣慰的是,以往街头巷口孩童们传唱讽刺赵绯的歌谣,这些时日竟难得听闻了。或许是她救人济困、义诊施药,以及赵府开设粥棚义务赠粥的善举,让部分百姓对这位“大晋第一弄臣”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吧。
中元节将至,神机营内也开始紧张排布庆典期间的城防治安。
告示板上,赵绯与瘸子等一班老弱后丁的名字被列在节日当值名单中。
瘸子拄着拐蹭到赵绯身边,咧嘴调笑道:“别的先不说,咱这运气...佳节团圆夜,却要窝在城楼喝西北风。不过你小子放心,我家里那位贤惠勤恳,定会提前备好宵食,等咱换岗的工夫,一起打打牙祭。”
赵绯只淡淡瞥了眼名单,未置一词。
于他而言,佳节当值与否,实则和平日并无不同。甚至那份喧嚣中的孤寂,反不如城头清静。
然而名单张贴不到小会儿,那平日里与赵绯等人不甚对付的兄弟三人便自人堆外闯了进来,径直寻到排班的将领。
老三嗓门洪亮,拍着桌子道:“中元节这等大日子,自然该由我们兄弟顶上!让那些老弱病残守着关键处,万一出点岔子,该是如何是好?”
说着,斜睨了一眼远处的赵绯等人,语带讥讽,“再说了,人家赵大人府上如花美眷等着,咱光棍一条,正好值夜的时候在城头看看烟花,两不耽误!传闻中元节的花是一年当中顶好的了。在城上看,更是上等好的位置。真是,咋能什么便宜都让他们给占尽了去?”
言语虽冲,意图却明显是替赵绯等人扛下苦差。
瘸子等人愕然之余,不免有些感动,嘴上虽与老三骂骂咧咧互呛了几句,气氛却意外地缓和下来。
赵绯始终沉默,只在那三兄弟嚷嚷着“就这么定了”并强行划掉他们名字时,目光微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中元节前夜,仙溪楼最大的雅间“流风阁”内,灯火通明。
青隼做东,宴请林雪奴、郭蓉蓉、素心并二狗、老四等人,哲别亦在座。最令人意外的宾客,当属寒松楼主赫连万华。
当林雪奴与郭蓉蓉相携而入时,赫连万华正临窗而立。一袭胭脂红撒金团花胡服,衬得她肌肤胜雪,腰间银链缀着细碎宝石,行动间光华流转。鬓边的孔雀羽簪微微晃动,为其平添几分别样的风韵。
郭蓉蓉虽自幼见惯美人,也不由暗赞一声,但见青隼殷勤地邀赫连万华入席,又是言语关心的,倒是令郭大小姐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快。
既是酒局的攒局人,青隼热络地为众人彼此引荐。
“这位是寒松楼的赫连楼主。楼主,这位便是我家将军未过门的妻,林家雪奴小姐。这位是扬州郭太守的千金,蓉蓉小姐。”
林雪奴依礼福身:“雪奴见过赫连楼主。那晚雪奴于铜雀楼落难,多亏楼主与鲁夫子出手相救,雪奴方能脱险,雪奴实在感激不尽。”
林雪奴心中很是过意不起,当晚她的确是受了赫连万华的照顾。依她的性子,定是要亲自登门道谢的。但是她提了几次,赵绯都不应允。如今再次见了赫连万华,她愧疚之意便更胜先前。
林雪奴这边还在暗自纠结,但她这话一出,引得满座皆惊。
郭蓉蓉更是瞬间炸毛:“那晚是哪晚???铜雀楼是何等地界,雪奴你好端端地跑到那等虎狼之地是去做甚么了?!”
赫连万华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林家小姐言重了,那晚不过是恰逢其会,真正出力的是鲁夫子。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不足挂齿的。”她三言两语将惊险一幕带过,却更引人遐想。
郭蓉蓉揪着林雪奴追问细节,得知缘由后,柳眉倒竖:“好个不要脸的贼匪,敢动我家雪奴的主意?!铜雀楼是吧?!看本大小姐点了它的楼、掀了它的顶!”
一旁的青隼听她是要闹事,于是连忙告饶:“我的姑奶奶诶!听说那使坏的凤仙早已失踪,铜雀楼也在满城的悬赏寻人。冤有头债有主,咱可不能殃及池鱼啊!”
林雪奴也柔声劝解。
赫连万华则含笑看着这场闹剧,目光偶尔扫过林雪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窥视。
她早已听闻这位“小神医”的名声,今日一见,只见其眉目清雅,气质温婉中不失坚韧,确非寻常闺秀可比。
在青隼与林雪奴的劝解下,郭蓉蓉好不容易方才作罢立即动身去铜雀楼讨说法的念头。青隼又是给她布菜,又是倒酒,好说歹说地求着,如此郭蓉蓉的牛脾气才消去大半。
这般下,众人重新落席。
不得不说,仙溪楼的酒菜确是味道极佳。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热。
赫连万华性子爽朗,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行酒令、唱祝酒歌,皆不在话下。
酒到浓时,众人约好了明日中元节庆典,大家要一起去城里好好逛逛。
林雪奴开心之余,自顾自念道说,若是大人也能一并来就好了。
旁人没听见,但赫连万华确是听见了的。
忽然之间,楼下似乎有吵闹的声音传来。青隼不悦,就说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哲别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便陪着。
等那二人出门去,赫连万华寻了空档,挪到林雪奴身边。
她小声问林雪奴,“林家小姐,我从大人那里听说,你的医术了得?”
林雪奴不知道对方是在诈她,赫连万华提及赵绯夸赞她的话语,令她好不害羞。
“只、只是略有研究。”脸上一下就红了。
赫连万华狡猾地笑了笑,也不点破。
又道,“我还听大人说,林家小姐酷爱读书,可也是真的?”
“闲时喜读杂书自娱而已。”
“那可是巧了。我寒松楼中恰藏有几卷前朝医典的孤本,乃至一些失传的杂家著述,我常叹知音难觅,这些珍奇书本只得在楼中吃灰,确苦苦寻不得懂得它们价值的人呐。不如,哪日林家小姐得闲,来我楼中尽情阅览可好?”
此言一出,林雪奴顿时眼眸一亮,仿佛馋猫见了鲜鱼,连楼下愈演愈烈的喧闹都暂抛脑后,只恨不能立刻应下赫连万华的邀请,即刻动身到寒松楼去。
此时,楼下的争吵声已是愈发的大了,听起来似乎已是有人动手了。
郭蓉蓉是个爱热闹的,当即提议:“光喝酒有什么趣,不如下去瞧瞧!如此喧哗到底是怎么个事?”实则她有些担心青隼,虽然哲别陪着她,但也是下去了有会子工夫了,怎地还不见她回来呢?
在郭蓉蓉的提议之下,众人遂一同下楼去。
但见仙溪楼大堂内,几名膀大腰圆的市井无赖正围着一个瘦弱书生推搡叫骂,双方争夺的焦点是一个蓝布包袱。无赖一口咬定书生盗了他们的书,书生则面红耳赤,辩白无力,只死死护住那包袱。
赫连万华目光微凝,认出那书生竟是沈氏常女扮男装来寒松楼的小姐,坊间传闻其与铜雀楼某位花魁交往甚密。
此人既属于沈氏,又与铜雀楼有着密切的关联。当是一位重要人物。
赫连万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这位小姐弱不禁风,怎么看也不是那几个无赖的对手。
此刻应是拉近与此人关系的绝好时机。
于是,她扬声道:“几位好汉,何事在此大动干戈啊?”
那书生抬头见了赫连万华,如见救星。
慌忙喊道:“赫连楼主!是我,是我!这些人、他们......他们强抢我的书!”
无赖头子见状,气势更凶:“放屁!这分明是老子祖传的宝贝!是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盗窃盗到了老子头上!瞧老子剁了你的手,看你还敢四处偷盗!”
言罢就要取刀,意图当众行凶。那书生怕极了,身子一直往后缩,但是一双手却死命扯住包袱。
那书生道:“你们含血喷人,这些书本就是我的!是你说要买,怎地不给钱还要来硬抢,光天化日的,你们要不要脸?!”
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青隼和哲别也不好分辨谁是谁非。
林雪奴见状,上前一步,声音清越:“诸位且慢动手。既是争书,何不以此法辨明真伪?真主必知书中内容,请双方各述一二,真假立判。何须动刀呢?更何况,长安城乃是天子脚下,即便此法判断不了真伪,自有京畿府来做决断。万不可因小事而行私行!”
无赖们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那书生却如数家珍,将几本书的作者、篇目乃至关键段落娓娓道来。
如此一来,可谓是高下立判。那群无赖们恼羞成怒就要动粗,却被哲别与青隼三两下制服,最后告饶而逃。
书生惊魂甫定,向林雪奴等人连连道谢。林雪奴却心系其包袱中的书籍,细问之下,方知竟是几近失传的前朝医典与地理志异孤本。
她爱书成痴,跃跃欲试,就问那书生,为何要出售这样珍惜的书本?
那书生语塞,赫连万华为他解围,“肯定是有不得以的苦衷才会出售这些书本的,这一位同林家小姐一样,也是那爱书之人啊。”
书生惭愧不已,道,“确是有不能说的原因,真希望这些宝贝能找大真心喜爱它们的新主人。”
听了书生这话,林雪奴遂鼓起勇气问了价,那书生回了句,倒是没报太大希望。
怎知道林雪奴一口应了下来,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就要回到府上去取钱来,片刻都等不得。
赫连万华将她拦下,劝说道:“好好的聚会戛然而止,岂不可惜?相遇就是缘分,不如我等一起齐聚。至于买书的银钱么,稍后由我寒松楼先行垫付,待林家小姐下次来寒松楼时再付就好了。”
众人一听倒是个好主意,不然林雪奴跑回去取钱,这宴席还不散了去?
那书生倒是推脱,有些怕生。但是奈不住青隼等人实在是热情,推辞不过,半推半就间被众人簇拥着重回雅间。
待宴席再酣,那书生几杯酒下肚,就有醉意。竟是主动摘取了头顶的浦头。
对众人表明了真实身份。原来这位书生竟是沈氏的七小姐,同沈氏的东家沈澜乃是一母同胞。
她出售珍惜的书籍是为了筹钱,至于如此着急的筹钱是为了什么,倒是没有说。
众人也不好深问,沈氏近期的遭遇旁人不知细节,但是在座的明着的、暗着的,可都是知道不少。京畿府庭审的时候,林雪奴等人更是亲眼目的了沈氏败落的整个过程。
今日再回想起来,还是令人唏嘘不已。
而与其他人不同,赫连万华联想到先前夜枭探查来的情报,这位沈氏七小姐日常可谓是挥金如土,重金包下了寒松楼最出名的花魁花万里,这一包便是整整一年。坊间盛传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如今在沈氏败落的节骨眼上,这位小姐乔装打扮冒险卖书,怕并非是要接济落魄的母家吧?
毕竟如果她们的关系当真不简单,要想继续将美人牢牢地拥入自己的怀中,沈家的七姑娘当是该无所不用其极了。
那么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对其加以利用,是否就能顺利地查出铜雀楼当中的秘密了呢?
一个计划浮现在赫连万华的脑海中,她看向林雪奴的目光当中藏着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