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尚灰。秦露醒来时，喉咙发紧，眼睛还残留着湿意。可心底那个念头却清晰到刺痛：
她必须再见到姜守晨。哪怕只是弄明白，那一夜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演好了对话：要问她，为什么要收集眼泪？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她想要一个答案，哪怕答案会让自己更加不安。
然而，现实比任何排演都要残酷。
上午第一节课刚结束，辅导员的通知就在群里炸开： “影像艺术节临时征片，今晚六点前必须提交。所有表演系学生都要参与。”
秦露手心骤然冒汗。影像艺术节——她盼了许久，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被看见。可她的素材还没完全剪好，更别说导出。
她立刻抱着笔记本冲去剪辑室。
剪辑楼的空气里仍有昨夜残存的湿意，走廊铺着的水泥地泛着冷光，像一条拉长的水脉，带着说不清的紧迫感。?秦露抱着电脑一路小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盯着手表，时间像一根细细的针，死死戳在心口：——下午六点前，必须交。
影像艺术节的临时通知像一块巨石砸进学生群，所有人都被逼出潜藏的焦虑。走廊里人声嘈杂，像一股沸腾的暗潮。
剪辑室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有人坐在地上抱着硬盘发呆，有人对着键盘咒骂。 “死机了！妈的，又死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猛拍屏幕，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我素材就差个导出！”另一个女生哀求着，却被人硬生生顶了出去。
空气里全是焦躁与电流的噼啪声。
秦露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走进人群。
“哟，秦露？”一个清亮的男声从侧面钻出来，带着几分调笑。是许槿舟，影像系出了名的“活跃分子”。他个子高瘦，眉眼带着不正经的弧度，手里摇晃着相机，像玩一件随手的玩具。 “也来抢机子？别怪哥没提醒你，等轮到你的时候，估计天黑了。”
“我自己排队。”秦露低声说，目光没敢与他对上。
“嘿，小秦同学，你这可不行啊。”许槿舟靠近，压低声音：“影像节可是露脸的好机会，你要是真想被看见，不如直接搭个顺风车——比如我。” 说罢，他冲她眨了眨眼，带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秦露心里一紧，正要退开，身侧有人忽然搭了她的肩。
“许槿舟，你再贫嘴，我就直接把你素材删了。” 是宋梨梨。
她穿着一件红色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她朝秦露笑了笑，又转头瞪向许槿舟。 “别吓她。秦露今天状态不对。”
秦露微微一愣。宋梨梨平时大大咧咧，但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小情绪，这让她既感到安慰，又有些无所遁形的局促。
秦露的尝试终于抢到一台空机，秦露几乎是跌坐上去。她深吸气，把硬盘插入接口，屏幕亮起。素材开始导入，进度条缓慢攀升。她双手绞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百分比的跳动。
百分之八十……八十九……九十九……
卡住了。
屏幕闪了两下，随后陷入黑暗。
秦露愣住，心里猛地一空。她急切地敲打键盘，手指因为颤抖而打错好几个键。屏幕却只回以冷硬的死寂。
“坏了？”宋梨梨凑过来，皱眉。 “可能……可能是过热……”秦露声音发抖，喉咙发紧。她感觉眼泪就要涌出来，可她拼命压下去——她不能在这里哭。
“这机器就是破铜烂铁，动不动就罢工。”许槿舟耸肩，嘴里叼着棒棒糖，语气像是在看热闹。 “要不，秦露，你投降得了，跟我合作。我剪辑快得很。”
秦露没答。心里翻滚的不是合作与否，而是昨夜姜守晨那双冷淡的眼。
为什么她能看见我的眼泪？为什么她要保存？
她想冲过去质问，可电脑的黑屏像一道无情的壁障，把她困住。
姜守晨的出现就在这时，剪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咔嗒。”
嘈杂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一瞬。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步子沉稳，冷冽的气息随之漫开。姜守晨。
她穿着深色风衣，肩上斜挎着相机，指尖还沾着雨点未干的痕迹。没有人出声，但所有目光都悄然移向她。
秦露的心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昨夜的画面全数涌上心头：L-129、瓶子、眼泪、无法直视的羞耻。
姜守晨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角落，把相机放下，开始调试一台机器。冷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刀利刃。
秦露攥紧手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现在。问她。为什么？
可喉咙死死堵着，她的声音像被人按住，发不出来。
宋梨梨注意到她的异样，小声问：“你在怕什么？” 秦露摇头，唇瓣发白。
冲突 进度条仍旧死在黑屏上。秦露再也忍不住，低声开口：“能……能帮我一下吗？素材打不开了。”
她的声音太轻，却被姜守晨清晰捕捉。
那人停下手，抬眸望过来。目光冷淡，仿佛隔了一层玻璃。
“我没空救人。”
六个字，冷得像刀锋。
秦露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她感到全场的注意力再次落到自己身上，那些偷瞥像一根根针，扎在皮肤上。
许槿舟轻轻吹了声口哨：“冷美人啊，一如既往。”
宋梨梨皱眉，护在秦露身边：“别理她。”
可秦露再也忍不住，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骤然拔高：“你为什么要收集那些东西？别人的眼泪……你凭什么！”
空气顿时凝固。
许槿舟张大了嘴，仿佛嗅到大戏即将开场。宋梨梨猛地一愣，扭头看秦露，眼神中闪过惊讶与担忧。
姜守晨缓缓直起身，目光与她相对。冷淡中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她淡淡开口：“凭什么？凭我看见了，而别人没看见。”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下，秦露心口狠狠一痛，所有情绪一瞬间翻涌。
屏幕在此时忽然亮起，恢复界面闪烁着冷白的光。姜守晨走近，伸手接过硬盘，指尖擦过秦露的掌心，冰冷而坚定。
“让开。”她低声说。她的气息近得惊人，冷淡中却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秦露愣愣地望着她，心脏重重撞击胸腔。
许槿舟在角落里小声吹口哨：“有意思了……” 宋梨梨则紧盯着秦露，眼里满是复杂。
这一刻，秦露第一次意识到：她与姜守晨的关系，已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而她自己，也再无法退回昨天。
姜守晨走过来，俯身。她的指尖轻巧地插上硬盘，整个人离得极近，冷冽的呼吸几乎扫过秦露的脸颊。
秦露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姜守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看清楚。” 她手指在屏幕上一点，调出恢复软件。冷白的光映照她的侧脸，眉眼锋利如刀。 “你要演戏，就学会直视镜头。哪怕最狼狈的时候，也别躲。”
秦露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她并非全然拒绝——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把她逼向真实。
屏幕上的进度条忽然动了。缓慢，却坚定。
秦露怔怔望着屏幕，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愤怒、羞耻、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仿佛命运已经暗暗扳动了某个开关，她无法再后退。
她终于明白：与姜守晨的第二次相遇，并不是偶然。它是某种更深层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