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藏心隐计

尚江,宁王府。

浊室内外今日也非常安静,宁王不饮酒,不赏曲,亦不好玩乐,平日里除了处理尚江辖下事务,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浊室之内看书,他不喜欢近旁有人,所以侍从都在外间,没有传唤不会入内。

整个浊室就像一个隔绝尘世的空间,稍稍靠近心里便会涌上来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偶有东风拂过,穿窗而入,吹散苦涩的药味,才让人恍然醒悟这仍是在人间。

一名女子缓缓走过来,步履轻盈,身姿曼妙,妩媚明艳,拥有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声的美丽容颜,可惜,她身在宁王府中,宁王却从来不看她,实在暴殄天物,难免让人惆怅,她只能自己寻找机会。

在浊室外踟蹰良久,她下定决心,抬起脚步往里头走。

侍从把她拦了下来:“九婵夫人请止步。”

宁王唯一的侧妃九婵,是来自南尤族的美女,有一手煲汤的好手艺,她笑道:“我给王爷送汤,请你通传一声。”

侍从为难,正要劝她离开,便见乐尧过来,顿时如看到了救星,拱手道:“乐尧大人。”

乐尧乃王爷亲信,身份非同一般,九婵面对他时会自觉的客气一些:“乐大人,请你跟王爷说一声我送了汤来,我不进去,只把这汤给王爷也行。”

乐尧待人亲善,无论对谁都有三分笑意,此刻却绷着脸道:“九婵夫人怕是不知,你这汤荤腥太重,王爷沾不得。”

九婵的脸“唰”的变白:“我、我不是有意……”

“王爷不会怪罪,只是……”乐尧看向她手中的食盒,“不要离浊室太近。”

九婵慌忙退后。

乐尧不再管她,迈入浊室,躬身行礼:“王爷。”

宁王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是来自承阳的一封信。

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声音里也听不出波澜:“请素严师兄到尚江,另召尚江五将过来见我。”

“是。”

“这两封信,”他从书案一角拿起两个信封,“一封给贺云潇,一封送进帝都给楼胤,并设法让太皇太后知晓。”

乐尧接过信:“明白。”

宁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可以试探九婵了。”

帝都布置过来的眼线,亦可以反过来利用。

乐尧接了任务,退出浊室。

室内重归清寂,连苦药味也被吹干净了。

他把妹妹写来的信小心的收好,随手拿起一卷书,走到门外靠着台阶坐下。

阳光正好,院中竹叶在白衣上投下昏暗的影子,又有一些树影落在脸上,阴影中,他唇边隐约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狼子野心……”

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意味。

这笑意只存留了少许时间,很快便消失不见,东风再起时,年轻男人的眼底只余一片孤冷。

废物。

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护不了。

……

楼羲玄的字,在帝都王公子弟中一向享有赞誉,就连先帝也曾多次赞赏过,那有力的笔势并未受他伤弱体虚的影响,贺云潇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手好字,一身好文采,写出来的话语似乎比寻常人更深刻隽永。

读之难以不动容。

“世子,”承阳王府的师爷拜过来道,“东境祸乱又平,尚江风波已定。”

“这种事情上他总是不喜示弱,帝都难道愿意看到他事事皆迎刃有余吗?真不知道该说是聪明还是愚蠢。”贺云潇道,“手下军/队多些伤亡,死一些百姓,时不时犯点错,才能教皇帝放心。”

师爷:“世子说的是,楼羲玄不懂为臣之道,所以才要一直吃亏。”

贺云潇的手指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一下一下的点着。

师爷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道:“世子,尚江内务平定,楼羲玄空出手来了,会不会对我们……”

“他向我示弱了。”贺云潇道。

“这……”这实在令人惊诧,因为实在想象不到尚江宁王也会向人服软,师爷不由朝贺云潇掌下的信函悄悄看过去,只见开头便是一句“云潇吾弟”。

他心里一瞬间冒出了一个诡异的猜测——只为了这四个字,甚至不需要旁的,世子就可以放弃很多东西。

“他果然是很疼爱绯衣的,”贺云潇垂首看着桌面,眼中情绪不明,“绯衣是我的妻子,我也应该疼爱她。”

“世子……”

贺云潇道:“这些日子她吃了很多苦,木石巷那地方也简陋,她怎么受得了?我去接她回来。”

……

一场凉雨过后,院庭里满是夺目的绿意。

自寻到木石巷之后,贺云潇每日都会过来摆一摆姿态,并不强逼,而是给自己全身都披了一层“虔诚”的伪装,好像他是个痴情痴心的人,为了挽回妻子的心,他可以去做任何事。

绯衣坐在廊下择菜,指头尖不可避免的染了菜叶汁,青绿色一片。

这阵子困在院子里,闲着无事,她开始学着帮人分担一些事情,哪怕是她从前不曾接触过的,她也愿意去尝试,同素凌仙陈拓他们一起动手,倒是颇得几分乐趣。

门前浅沟里积着水,地面也有些潮湿,素凌仙收了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上前提起绯衣的裙摆,道:“弄脏了。”

绯衣一看,“呀”了一声,她举着两只手,着急道:“怎么办啊?”

素凌仙:“就这么着呗,只是沾了一点水。”

绯衣:“不好看了。”

素凌仙想了想:“进屋去,给你换条裙子。”

绯衣便小心的举着手,跟着她进了屋。

她的衣裳并不多,因为现在没办法经常置办,裙裳只有简单的四五套,素凌仙打开柜子,问:“换哪个?”

绯衣有点苦恼:“不知道,你帮我选吧。”

素凌仙撒眼一看,毫不犹豫的选了一条绯色的罗裙:“这套最衬你。”

绯衣一笑:“我也觉得。”

等到在素凌仙的帮助下换好了衣服,她才后知后觉的醒悟:“我为什么不洗了手自己换?”

素凌仙愣了愣,道:“换都换完了,赶快去把菜择好,不然陈拓又该催了。”

绯衣跟在她身边,小声道:“他做的饭特别咸。”

素凌仙失笑:“不然我来炒菜吧?”

绯衣连忙摇头,那就根本不能吃了。

外头陈拓果然在催:“郡主你怎么还没弄好啊?素师姐你也是,让你帮忙,你又偷懒去练剑了吧?”

两人对视一笑,纷纷道:“马上来。”

吃完并不美味的一顿饭,日头从乌云后边露了脸,院子里水迹晒了个干干净净,时间则已是午后了。

几人站在屋门前,不约而同的仰脸感受了一会儿日光。

绯衣捏了捏素凌仙的手臂:“伤好全了吗?”

素凌仙:“无碍。”

绯衣道:“拖不下去了啊。”

这几日是她难得舒心的时光,虽然无法忽视头上笼罩的阴影,但也足够满足了。

可惜不能永远安逸下去,贺云潇还在等着她的“原谅”,他步步紧逼,今日更是把整个院子团团围了起来。

素凌仙道:“没事的,我不会让你再有事,你哥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嗯。”

院门打开,锦衣玉冠的年轻世子立在那里,相貌堂堂,目中含情,看起来倒真的像一个人,他温柔的唤:“绯衣。”

然而这温柔并非出自于他的本心,所以听来总有几分古怪。

好在无论他是何种样人,绯衣都已经不在意了。

她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乌云又快要爬上天际的时候才抬起眸子,脸上现出一抹嗔怒,怪道:“你知我为何对你生气吗?”

身后的素凌仙和陈拓都被吓了一跳。

贺云潇更是难得的懵了,但他可以毫无障碍的把歉意反复挂在嘴上,不管绯衣是什么意思,他都连声道歉:“都是我的不是。”

“当然是你的不是!”绯衣瞪着他,委屈道,“你对我不好!你说我哥哥、你薄待我身边的人就是对我不好!所以我才要生气!明明一开始你不是这样的!你是个负心人!”

少女眼中含泪,晶莹若珠,脸颊又气的微红,娇俏好似雨后红莲,别有一番风致,而美人弱弱轻泣,任是再冷情的人看到她也会软了心肠。

贺云潇没有例外,竟然不受控制的真真切切心软了一下,奇异的体验到了无措的感觉,于是哄人的话也便掺杂了一点真心:“我这个人从小便狂悖,一喝了酒就容易胡来,正需要一位世子妃来管束才好,绯衣,如果你肯原谅我,我当真会感激不尽,从今往后视你为珍宝,所有你在意的人我都不敢慢待。”

“真的吗?”娇糯的声音仿佛带着甜味。

贺云潇:“我可以发誓。”

“哼!”少女傲娇的白了他一眼,拉着身后的素衣女子越过他,快步走向了巷子口停着的马车。

贺云潇注视着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坐进马车内,绯衣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她看向随后上来的素凌仙,有些不好意思。

素凌仙:“看你发火挺有意思的,可以对我发一个吗?”

绯衣:“……”什么人啊?

素凌仙:“不发就不发嘛,笑一笑可以吗?”

绯衣扭过脸到一边:“不笑!”

紧接着就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爬到了自己脖子里,轻轻挠了两下。

“噗……”

素凌仙一本正经道:“不关我的事。”

绯衣无奈:“素姑娘,我累了。”

素凌仙打量了她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绯衣也跟着她拍了拍,然后侧躺着歪下去,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

一场风波暂停,马车动起来,缓缓向承阳王府而去。

……

宁王府中的景致一向很好,各院布局乃尚江首屈一指的园林大师所设计,四季皆有独到的风光。

如果没有那些繁琐俗事,摆脱一切居于府中静养,只寻闲情雅趣,心情一定会豁然开阔,那么身体自然而然也就会好了。

可惜的是,此间主人无法安心静养。

青溪水岸,竹林风亭。

亭中石桌上置有一棋盘,棋盘两侧是宁王和毒医对坐,手谈,及闲聊——基本上是毒医在聊。

几盘棋后,毒医忍无可忍:“真的没有人觉得你很闷吗?宁王府的人都是怎么忍受的?我感觉我是跟一块石头在玩耍。”

宁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好吧,”毒医郁闷道,“是我脑子抽了非要拉着你下棋,哎琴棋书画都是高雅闲趣,心思放在这上头有利于心怀畅快,对身体好……”说着说着声音变低,“治不好你我很没有面子的,也不知道配合一点。”

宁王落下了一枚白子,道:“我在配合。”

“是是是!你是在配合,但是有屁用啊,脸上那么淡定心里肯定串了九十九个窟窿,每个窟窿里都装了一缸的浑水吧?”毒医分毫不给面子的吐槽,吐槽着吐槽着他嘴角一歪,坏笑起来,“说句实在话,对你来说有些问题本来都不算问题,什么北川、夷沆、帝都……这叫什么?明明可以靠脸,非要靠人品和实力。”

说着,目光在宁王脸上撩了一下。

宁王不语,甚至没有对他的冒犯生气,依旧沉默着下棋。

等到毒医开够了玩笑,低头一看,嚯!满盘皆输。

啧!

宁王:“再下?”

毒医面如死灰:“我输了九盘了,再下求个十全十美吗?”

宁王:“那说些有用的。”

一听这话,毒医立马端正坐好,道:“给你配的解毒散,还缺一味药,没有它,你一辈子也好不了。”

宁王:“跟乐尧说,他们会去找。”

“找不到的,难找的很,”毒医道,“不过有我给你吊着命,没有解毒散也死不了,至多是难以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宁王点了下头,去碰放在石桌一侧的水杯。

杯中水轻轻颤动。

忽而,风声四起,杀气激荡。

竹林四面闪现出数道黑影,利刃出鞘,一齐向风亭冲了过来。

风亭周围守着的侍卫第一时间警觉,抽刀相阻。

一时只闻兵器激鸣之声。

毒医叹了口气:“跟你一块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提心吊胆,这又是哪方人派过来的?不会是你那个心怀鬼胎的妹夫吧?”

宁王道:“不是他。”

尚江王府守备森严,不是谁都能派人潜伏过来的。

毒医本来没有担心这些刺客,陪着宁王喝那没有任何味道的清泉水,刚端起水杯,突然瞥到一抹亮光,顿时身体一抖,大喊:“小心!”

雪亮的长剑不知从何处而来,直向宁王心口而去,来势汹汹,杀气灼人,眼看就要取走宁王性命。

那一刹那毒医骇的连心跳都忘记了。

空气凝结。

锋利的剑刃在距白衣只有一寸之差时突然断裂,碎成数截。

持剑的刺客来不及躲避,被弹开的断剑碎片串成了刺猬,鲜血暴涌,死相凄惨。

毒医愣了一瞬,看向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宁王,大笑道:“世人是有天大的误解,你是伤了,又不是残了,他们怎么会以为你成了废人哈哈哈……”

然而下一刻,宁王吐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

“王爷!”

“羲玄!”

一名紫袍剑客匆匆跃入了竹林,一剑便挑开三四名刺客。

听到动静的乐尧、慕寒若等人也赶了过来。

乐尧扶起宁王,毒医凑过来把脉:“唉,我跟他说过的,轻易不要运功动武……没大事,只是震碎了一把剑杀了个人而已,吃点药歇歇就好了。”

乐尧谴责的看向他。

毒医神色讪讪,摸出一颗药丸喂给了宁王,叹着气走了。

刺客很快全部毙命,紫袍剑客收了剑,飞快的踏进风亭里:“羲玄怎么样?”

宁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颔首道:“素师兄。”

紫袍人正是归茫山庄的少庄主、素凌仙的师兄素严,他皱眉道:“我一到就撞上这事儿,又是谁?”

宁王摇了摇头。

乐尧道:“素大侠有所不知,想谋害我们王爷的人当真太多了。”

北川国,夷沆国,还有大雍内部的各方势力,都有人想取尚江宁王的性命,四面皆是仇敌。

稍作休息,宁王便把素严请到了浊室之中,说出计划:“承阳王府牵连的江湖势力,全部斩除。”

素严道:“这个不难。”

但是不能直接动手,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尚江的动静,他需要回去好好筹谋。

宁王又道:“绯衣……请你们多加看顾。”

“放心,凌仙师妹必不会让郡主再有闪失。”

之后,宁王又召自己的心腹过来做了诸多安排。

“王爷的伤真的不要紧吗?”乐尧忍不住担忧。

“死不了。”他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离开人世,身上却又有令人不敢忽视的锋芒。

“寒若,尚江交给你了。”

慕寒若俯首:“请吾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

“帮本王草拟奏折。”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飞花漫卷
连载中途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