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叵测之人

绯衣从头发上拔下来一支簪子,紧紧的握着,问:“你还想做什么?”

贺云潇盯着她的动作,并不视作威胁,道:“没想做什么,也不需要我多做什么了,有人在盯着他。”

他笑了笑:“绯衣,你别怕,就算他死了,也还有我照顾你,倘若他不死,我便总忍不住想叫他难受一些……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你我夫妻一体,你心里若有痛苦却忍着不说,我看着也心疼,放心,你所遭遇的一切、你的痛苦你的委屈我会一字不落的让人告诉你哥哥,他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又一直那么疼爱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绯衣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惊惧所取代,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是一个疯子吗?

贺云潇一定是疯了。

否则不会有人会做那么阴诡恶毒的筹划,种种筹谋,竟只是要拿一个弱女子来当作报复的工具,而且是以他自己的婚事为局。

哥哥何等光风霁月?世人无有不敬,从来不会与人结下如此之仇,所有一切,绯衣相信都是贺云潇狭隘的性情所致。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里,跟这个人多待片刻都会觉得窒息。

可心念急转,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她狠狠咬了咬牙才让自己不再发颤,手里握着簪子慢慢起身:“素姑娘不见踪迹,是因为你?”

贺云潇:“她太碍事了。”

绯衣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都不知道从哪儿鼓出来的勇气,大声道:“你放了她,若有仇便来寻我!你不准伤害她!”

“放了她?”贺云潇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任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他道,“绯衣,我喜欢你这一点,太单纯了,你怎么会以为我只是要抓住她困住她?”

绯衣瞪大了眼睛,一阵一阵的恐慌涌了上来:“你把她怎么了?”

“我早就说过,承阳是我的地界,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来了也得任我摆布,她的确有些本领,但也十分疏忽大意,这个时辰……”贺云潇弯起眼睛笑道,“尸体都已经凉透了吧。”

久久静默。

贺云潇饱含耐心的观察着她的每一分表情。

从愤怒到惊惧到担忧到恐慌,恐惧渐渐放大,然后是茫然,眼睛里没有了神采,脸色白的像见了鬼。

毕竟是个女孩子,受不住这般惊吓……思及此,贺云潇好心的安慰她道:“绯衣,你的命没有问题,我还是喜欢你的,不会杀你。”

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又十分体贴的揽住了她的腰,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的眼睛:“洞房花烛夜,今夜该有你我的好事,绯衣,若你也能心悦我,我说不定会忘记许多事,嗯……以后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你这个混蛋!”绯衣终于爆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去推他,去咬他,她以前从来没有伤过人,这会儿却也能将簪子毫不留情的划过去。

鲜血在眼前绽开。

似乎喷到了脸上。

贺云潇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目色深深的看着她。

绯衣脑子一片混乱,视野也有些模糊了,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抓着簪子跌跌撞撞的往外头跑。

承阳王府热闹了一天,到夜深后已经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可怕,仔细去辨听,竟听不到一点声音。

红彤彤的灯笼还悬挂着,勉强照亮院子,却不值得欣喜,夜风一吹,如鬼魅一般摇曳游移。

绯衣被风吹的头脑清晰了一些,着急的找路,可这里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哪里都不认识,没有素凌仙,她也不知道该向谁去求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慌不择路的跑。

贺云潇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的脚步声近了。

身后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绯衣喉咙里灌着凉风,身上已经脱力,胸口像是要炸了一样闷痛,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想停下来,她不要再跟那条毒蛇说任何话,她要回家……

“绯衣,别跑了,我会心疼的。”贺云潇道。

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绯衣腿一软扑跪在地上。

四周亮起数不清的灯笼,承阳王府的守卫堵死了每一条路。

簪子戳破了手心,却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大概是麻木了。

又加之绝望感笼罩全身。

绯衣撑着地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贺云潇排众而出,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划过一抹实实在在的心疼,想对她说:别跑了,我不伤你,这次是真心的。

只是这话在嘴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出来。

也因为,一道剑芒从天而降、直冲向了他的面门。

“世子!”

贺云潇没有兵器,只得退后。

来人把他逼退之后,也没有再行攻击,转而跑到了绯衣身边。

贺云潇眯了下眼睛,意味不明道:“果然是楼羲玄派来的人,不能小瞧,是我大意了。”

绯衣抬起头,与前来搀扶她的素凌仙对上了视线,眼泪便再也绷不住了:“素姑娘,素姑娘,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

然后就看见素凌仙肩膀、手臂……各个地方都是血淋淋的,衣裳已成了血衣。

“疼不疼啊?”绯衣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没事,”素凌仙的嗓子却比她的还要哑,气息也能明显的听出不稳,帮她擦了擦沾了血迹的脸,道,“我们走。”

她一手拿剑,一手将绯衣拉起来靠在自己身边。

周围却满是弓箭手。

贺云潇道:“你要带我的夫人去哪儿?”

绯衣已是连恐惧或愤怒都没有力气了。

素凌仙揽着她,满目冰冷的看向贺云潇:“枉你为一方王侯之子,却竟是这般阴险下作的小人!”

贺云潇冷笑:“我阴险?你的主子又是什么好人吗?光风霁月、卓世无双?我看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难道他就真的坦荡荡、没有做过一件恶事?他没有野心吗?!”

素凌仙回过味来:“你果然妒恨楼羲玄。”

又嘲讽的补充了一句:“别的不论,光就心性这一点,你便远远比不上他。”

这一刻,贺云潇的脸色阴冷的可怕,他看起来很想把素凌仙吃了,手掌缓缓抬起,欲命令手下放箭,可终归心有顾虑。

他的确不想要绯衣死。

他还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于是他忍了怒气,撇下素凌仙,只对绯衣道:“你今夜若走,我便上报朝廷,言明尚江王府不遵旨意,恶意毁婚。”

这话击中了绯衣心中的忧虑。

素凌仙立马道:“孰是孰非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天子的眼睛想必还是能看得见东西的,你欺辱郡主、欺辱皇家血脉,这事你敢说吗?”

贺云潇不理她,仍旧只对绯衣道:“尚江王府勾连江湖势力,不知意欲何为,你猜皇帝会不会多想?宁王手下有黑甲军不算,竟然还与武林第一门派来往密切……”

“我哥哥从无野心!不是你能构陷的!”绯衣怒道。

素凌仙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头,道:“贺云潇,我这一身伤难道是自己磕的?承阳王府门下江湖高手数不胜数,要说怀有异心,你才最有可能!”

“我门下无论有多少人,那都是为朝廷效命的,”贺云潇露出笑意,“其实这些争端都不算紧要,关键在于皇帝心里怎么想,绯衣,尚江王府的人就半点没有告诉你尚江的处境很不妙吗?你猜皇帝会怀疑谁。”

非常时期,原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倘若有了一点错那就是千万错,本来可以理解的事情说不定会引发帝都雷霆之怒。

绯衣抬首看向素凌仙。

素凌仙对她道:“别听他瞎扯淡,没那么严重,承阳王府一身漏洞,谁说谁的把柄还不一定呢。”

绯衣小声道:“可我担心……”

“听我的,先出去。”素凌仙冷静道。

绯衣在她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贺云潇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出去。”

承阳王府宛若铁笼,别说素凌仙现在身负重伤,就是毫发无损的时候带着一个人也不可能在一众弓箭手的围攻下顺利逃脱。

他又对绯衣放轻了声音:“你离开承阳就是给楼羲玄添麻烦,你若留下,我答应不再伤你……”

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素凌仙完全不信,她想起陈拓传来的最新消息,对贺云潇只有怀疑,然而当下情形,也的确不适合硬闯,遂抬起手中长剑,冷声道:“你与楼羲玄无论是公仇还是私怨,都实在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你懂什么!”贺云潇面露恼怒,症结就在于没有实实在在的仇怨,如果他不把楼绯衣留在这里,楼羲玄恐怕连正眼都不会……

“我不懂,我只是讲道理给你,若有争斗就你们自己去斗!拿旁人来出气算什么本事!”素凌仙道,“贺云潇,你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名声,说来也有可取之处,那么现在,你若还是那个能够为民除害、斩杀水寇的承王世子,就讲一讲道理,想想你在这大婚之日都做了什么,你本来应该怎么对待你的妻子?心里若有半点对她的惭愧,那就拿出武器与我比试一场,我赢了,你放我们走。”

两厢静默了好一阵儿时间。

绯衣担心素凌仙的伤势,紧张不已。

贺云潇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素凌仙等的不耐烦打算硬闯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决定,抽出了手下侍从的佩剑。

素凌仙转向周围那些人:“让他们都退远一些。”她担心这些人趁乱抓走绯衣。

贺云潇挥手,让手下退开。

素凌仙握了握绯衣的手,轻声道:“等我。”

“嗯,小心。”

素凌仙笑了一下,转身面向贺云潇:“忘了告诉你,江湖上最好的剑客,除了我师父就是我了。”

而她少年时一心想要超越的人早已被迫放下了剑。

贺云潇道:“我也想提醒你,任何时候都不要疏忽大意。”

纵然在某个人的光芒下抬不起头,可承王世子本身也是个很有实力的人。

绯衣紧张的看着他们。

夜色黑沉,春风冷俏,这一方天地顷刻间便升起了肃杀之意。

兵器相击而鸣,凌然慑破胆魂。

绯衣知道,素姑娘是个很强大的人。

……

她们于夜色里奔逃、于冷风中穿行,击退贺云潇后,素凌仙使出轻功带着绯衣飞出了承阳王府的院落,带着她穿过了一条条街巷。

“木石巷有我师门的人,过了前面那条街就是了。”

两人从墙头跳下来,素凌仙放开绯衣,下一刻突然踉跄着往地上扑,用长剑拄着才勉强支撑。

“素姑娘!你怎么样?”绯衣连忙蹲下来搀扶她。

素凌仙摇头,笑了笑想说我没事,意识一乱却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

“素姑娘!”绯衣想把她扶起来,可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经这一夜折腾早已散尽了,反倒把自己连累的趴在了地上。

正这时,路口闪过一个身影,一名男子往这头张望了一下,看清了人便飞速跑过来:“郡主!素师姐!”

绯衣爬起来,警惕的看着他。

“我是归茫山庄的陈拓。”来人没有多解释,招手把路口的弟子都叫过来,动手扛起素凌仙,“郡主同我们去木石巷!”

听他说到了木石巷,绯衣放下心,眼前忽然一片昏暗。

醒过来时,发现她们已经在木石巷一间毫不起眼的民宅里。

归茫山庄有独创的伤药,陈拓手下的弟子不仅给素凌仙全身的伤口都包扎了一遍,也给绯衣的手心细细包扎过了。

绯衣揉着额头起身,首先便看到了身边那支沾满了血迹的金簪,她抓起金簪趴到素凌仙床前,焦急道:“素姑娘可有大碍?她什么时候能醒?”

陈拓道:“素师姐伤的虽重,好在都是些皮外伤,不在要害,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的。”

绯衣呼出一口气,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找到素凌仙的衣袖紧紧抓着,把脸埋在了素凌仙手边:“素姑娘……”

像是寻找慰藉一般,又是茫然无措时能够抓住的唯一一点依靠。

缓了许久,才想到还有好些事情没完,绯衣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对陈拓道:“谢谢你们。”

陈拓俯身一礼:“郡主不用谢,我们都是宁王让安排过来的,说起来也是我们的失职,才让郡主受如此惊吓与伤害。”

他们都没有想到贺云潇会是这样的人,就连宁王也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疯狂。

绯衣:“今日可还有别的事?素姑娘……中了陷阱,你们呢?可有遇到迫害?”

陈拓面带难色,看了眼昏迷的素凌仙,犹豫着道:“我们……我们在追查一件事,今日有了大致的结果,便前来与素师姐商议,素师姐让我们稳住,她则先回到你身边,我们与师姐分开之后便遇到了承阳王府的追捕,周旋了一天,猜想素师姐可能也会遇险,便去搭救,这才找到了你们,这阵子我们留心到承阳王府门下有一群江湖高手,想必素师姐是和他们交了手。”

绯衣:“你们在查什么事?”

陈拓:“这件事等师姐醒了……”

说话间有弟子敲门来禀报事务,陈拓去问完回来,脸色忽而凝重非常。

“发生何事?”绯衣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拓道:“我让人去接驿站里的如梦姑娘,他们说如梦姑娘病情加重,撑不住……伤重离世了。”

如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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