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在外间等了一会儿,张汤才出来。
他将江都王的遗物清单放在案上,旁边还有一只已经封好的木匣。
“案中要留的东西都已录下,余下的可以交还江都王女。请娘娘查验。”
李嫣翻开清单。
兵器、旧衣、几件随身器物,其中有一枚缺了角的玉坠。她的目光停在那一行,手指沿着纸页轻轻划过,又往下看。
末尾另记着一件战后散失的器物。
“这一件还没找到?”
“战后有人见过,后来辗转到了哪里,尚未查明。”
“往后找到了,还能给细君么?”
“自然。”
李嫣让楚服收好清单,又在交接文书上签了名字。张汤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即收起。
“娘娘今日提到刘陵小时候的事……”
“平阳公主说过。”李嫣听出他仍在试探,“廷尉还有疑问?”
“臣记得陈皇后从前常在长安宫宴上见她。”
“是啊。”李嫣看着他,“廷尉也认识陈皇后。”
张汤握着文书的手紧了一下。
方才刘陵故意提起陈娇,他便已有些失态。此刻李嫣随口接了一句,竟又叫他想起从前那些不大愿意回忆的事。
那时候陈娇遇上疑心的事,往往不会立即发作。她先听他说,等他自以为已经将话讲圆满了,才忽然问起某个被他轻轻带过的地方。
李嫣刚才看他的眼神,实在太像了。
“廷尉?”
张汤回过神。
“娘娘的东西都在这里,臣叫人送到车上。”
他将文书收入匣中,起身吩咐属吏。
李嫣望着他的背影。
她原本只是顺口一说,张汤的反应却如此古怪。先前在刘陵面前,他也是急着结束审问。
如今倒像是连同她说话都不大情愿。
张汤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娘娘慢行。”
李嫣没有追问,带着楚服出去了。
张汤送到廊下,等两人的身影消失,便转身返回内室。
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
出了廷尉狱,楚服一直忍着,直到车帘落下才敢开口。
“姐姐,刘陵都认了?”
“认了。藏船、假军报,还有山里那把火,都是她的安排。”
“火也由她定的时辰?”
“她叫人等风起来。”
楚服扶着车壁,脸色渐渐白了。
程敬说过,山里那日的风比前一天大得多。前军已经进入狭处,后军还落在外头,马受了惊,烟火又顺着山势往上卷,想往前走的人过不去,想往后退的人也回不了头。
她兄长就在后军。
“王爷原本能走渡口的。”楚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颤,“回诏早到,他便能知道陛下准他改道。兵马还在旧营,收拢起来也容易。刘陵纵然在山里埋了人,又能怎样?”
李嫣握住她的手。
楚服抬起头,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自己都说,最怕王爷走渡口。”
刘陵可以藏船,可以派人送假军情,却无法知道刘非最终一定会进山。倘若那封回诏及时送到,江都军至少还有另一条路。
偏偏宫中有人把急奏留了一夜。
刘非没等来回话,又听说长安危急,带着人进了山。
等他进去,风也大了。
楚服哭得喘不过气。
李嫣伸手抱住她。
这些天楚服一直忍着。卫子夫亲口承认压下急奏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也当面骂过。可直到今日听见刘陵交代放火的经过,她才知道,那一夜究竟怎样叫兄长和刘非错过了生路。
“她该死。”
楚服擦去脸上的泪。
“她早就想杀王爷,连多少人陪着死都不在乎。”她忽然笑了一声,眼泪却还在往下掉,“她倒痛快。罪认了,左右不过是赐自尽。”
李嫣没有作声。
楚服望着她。
“宫里那个人呢?”
李嫣的手指收紧。
“她如今是不是还在椒房殿,陪着自己的儿子,等卫青建功立业,卫家越来越显赫?”
“楚服……”
“我知道。”楚服低下头,“姐姐说过,查下去会牵连卫青。皇后有皇子,卫青又领兵在外,陛下未必容得下这样的乱子。我都记着。”
她捏着帕子,声音沙哑。
“可我哥的命呢?”
李嫣想起那名年轻的侍从。
刘非出征以前,还笑着说,等回来便替他张罗婚事。那人攒了好几年的钱,平日舍不得花,想着将来娶媳妇不能太寒酸。
他们都死在了山道里。
“我恨刘陵。”楚服说得很轻,“可我更恨皇后。”
车外有人叫卖,吆喝声隔着车帘传进来。楚服擦了擦脸,靠回车壁。
过了许久,她才问:“陶氏那份手记,姐姐还留着?”
“留着。”
“还是不交?”
“嗯。”
楚服望着车帘外,没有再问。
李嫣握着她的手,直到车马进了宫门。
-
回到椒风殿,李嫣便看见宗正送来的文书。
细君正式入宫的日子已经定在五日后。江都旧人会按时送她进宫,宗正派人迎接,入宫拜见刘彻,随后暂住宫中。封公主的礼仪另候旨意。
楚服看完,才道:“公主这回真要进宫了。”
“嗯。”
李嫣将文书重新展平。
细君已经知道在人前要叫她李经娥。可孩子从小长在江都,后来为了躲避和亲,又在长安搬过几次住处。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却又要进宫,身边全是陌生人。
李嫣知道她害怕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在宫人面前随意抱她、哄她,像从前做母亲时那样亲近。
所幸刘彻已经准她照看江都王女。等细君入宫,她陪着熟悉宫里的地方,往后孩子常来椒风殿,便有了说得过去的缘由。
“张伯那边还有什么要带的?”
“衣裳、书,还有乳母,都备好了。”
“木剑呢?”
“在。细君一直收着。”
李嫣笑了一下。
“带来吧。她舍不得,留在身边也好。”
楚服应下。
李嫣又翻开宗正送来的住处名册。细君暂住的地方离椒风殿不远,乳母也有单独的住处。
她在文书末尾添了两句,说明王女初入宫中,由椒风殿协助照看起居。
写完以后,她将纸交给楚服。
“这份送去宗正。人前的礼数照他们教的办,到了椒风殿,让孩子自在些。”
楚服拿着文书,没有立即走。
李嫣抬眼。
“怎么了?”
“姐姐,细君真到了宫里,见着您怕是要忍不住。”
“她知道该怎么叫我。”李嫣想了想,“别叫乳母整日盯着她练那些话。她越紧张,越容易说错。”
楚服点头,拿着文书出去了。
-
入夜,杨得意带着一只旧匣进了宣室。
刘彻正在看江都王女的礼单,听说陈家翻出了早年的旧物,便叫他呈上来。
匣中有一封短札,还有几张收礼的单子。
短札是陈娇写给陈礼的,嘱咐他在刘非生辰时送去一枚玉坠。末尾又添了半句,说自己刻坏了边角,不许匠人再磨。
刘彻将信拿起来。
纸已经发黄,墨迹却还清楚。
阿娇从前赶着写字,便爱将两笔连在一起。旁人劝她写端正些,她总说反正看信的人认得,又不是要拿去示众。
眼前这张,显然写得很随意。
“这东西怎么翻出来的?”
“宗正查江都王府旧物,问到几件早年收过的礼。陈家管事翻找后才找出这封信。”
刘彻读了两遍,忽然笑了。
“阿娇当年刻玉,还伤过手。”
杨得意道:“陛下记得?”
“她拿刻刀不当心,划破了指头。朕问她疼不疼,她偏说不疼。后来上药,又吓得不肯伸手。”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
“原来送给了刘非。”
杨得意呈上另一张旧样。
玉坠的形状画得简单,右角缺了一小块。旁边有匠人留下的字,记着旧孔磨损,只补系绳的地方,缺角依旧。
“玉还在?”刘彻问。
“在廷尉发还的遗物里。账上记着修过两回,系孔已经磨得很薄。”
“刘非戴了这么多年?”
“王府旧人也说,王爷很喜欢这件东西。”
刘彻将旧样放平。
小时候刘非便护着阿娇。阿娇受了委屈,常爱去找他;得了什么新鲜东西,也肯分他一份。后来长大了,各自有了事情,年节仍有礼物往来。
阿娇刻坏的玉,他竟戴了这么久。
“送去修玉的是谁?”
“王府的人。第二回去的时候,还跟着一名年轻侍女。”
杨得意将几张画像放到旁边。
“匠人看过这些,说其中一人有些像椒风殿的楚服。”
刘彻抬头。
“楚服?”
“是。只是年头久了,他不敢确定。”
刘彻重新看向画像。
楚服是皇后送到椒风殿的宫女。他知道李嫣身边有这么个人,却从未留意过她入宫以前的经历。
“你说她去过江都王府?”
杨得意道:“匠人只说,当年送玉去修的侍女,模样与楚服相像。隔了这些年,他也不敢认准。”
刘彻将画像放到短札旁边。
这枚玉原是阿娇送给刘非的,后来在江都修过两回。如今查出其中一回随行的侍女,竟可能就在李嫣身边。
他又拿起短札,看了一遍。
“旁的还问出什么?”
“陈家只找到这一封。江都王府的旧账也缺了不少,玉的来历大致能接上,再细问,便无人记得清了。”
刘彻将旧样推回去。
“陈家不必再惊动。这封信留在朕这里。”
“喏。”
杨得意将纸收好,正要合上匣子,刘彻忽然道:“李嫣这几日写过的东西,找一些来。”
杨得意应声退下。
不多时,李嫣这几日写过的单子便送到了。
刘彻将两份字迹摊在一起。
阿娇写得急,李嫣的字却十分端正。乍看并不像同一个人写的,可几个常用字的收笔处,又隐隐有些熟悉。
他拿笔照着写了一个字。
写到第二遍,自己笑了一声。
“学得真像。”
杨得意垂首站着。
“平阳教她写过字?”
“奴婢没听说。”
“皇姐倒是费了心思。”
刘彻将笔搁下。
这个女人在言行举止上模仿过阿娇。那张脸已生得极像,再将说话、写字的习惯学去几分,倒也说得通。
只是有时候,李嫣身上会露出些叫他意外的东西。
譬如她忽然发怒时的神情,譬如她不高兴却又强忍着不说的时候。
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旧事。
刘彻将清单拿起来,又看了看。
“这些东西收好。长门那里也不许动。”
杨得意抬头。
“陛下?”
他合上匣盖,示意杨得意收起。
-
杨得意又呈上一封廷尉奏书。
刘陵的罪与刑早已定下,张汤此次所奏,是请皇帝定下赐自尽的日期。后面附着最近一次问话的记录,连她在牢中提起陈皇后的那些话也照实写了进去。
刘彻翻到后面,忽然笑了。
“她还记得那场宫宴。”
杨得意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一场,便没有接话。
“刘陵那时候年纪小,偏爱同人争。阿娇又最喜欢逗她,碰在一起,总有吵不完的嘴。”
刘彻看见供词里提到平阳,想了想。
“平阳那日去了没有?”
杨得意愣住。
“哪一日?”
“她们争题的那场宴席。”
“年头太久,奴婢实在记不得。”
刘彻笑了一声。
“朕也记不清了。”
他将供词翻过去,却又想起阿娇当年从宫宴上回来,兴冲冲地向自己讲刘陵出丑的模样。
那时候她笑起来,连话都说不全。
如今连刘陵也要死了。
刘彻望着张汤请定日期的奏书。
“他催得倒急。”
“廷尉说,刘陵罪已定下,久押在狱中,恐怕再生事端。”
“她如今还能闹什么?”
刘彻拿起那份问话记录,又翻回陈皇后的名字。
当年宫中那么多人,如今或死或散。阿娇少年时的那些事,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刘陵却可能还记得。
“多留她几日吧。”
杨得意应下。
“好好押着。改日朕见见她。”
“喏。”
刘彻将供词交还,拿起旁边另一份奏章。
看了几行,忽然又问:“李嫣那个妹妹,腿怎么样了?”
“董医官前些日子来看过,说已经能走,只是久站仍疼。”
“她见过楚服没有?”
“问过了。她只认得楚服入宫以后的事,从前如何,没听她说起。”
刘彻笑了笑。
“倒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杨得意没有接话,将东西分开收妥,拿着奏书退出去了。
刘彻又翻了两页公文,忽然想起那封陈家的短札。
他记得阿娇当年笑着举起受伤的手指,偏不肯承认自己笨手笨脚。
那双手,如今早已不在了。
窗外风吹动帘角,刘彻叫人把窗关上,继续看奏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陈皇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