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陈皇后(一)

这日下午,李嫣借着出宫还香的机会,去了江都旧人租住的小院。

车马是杨得意依刘彻先前的吩咐安排的。还过香,她没有立即回宫,让车夫转道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到了院门前,她只带楚服进去,随行的人仍在外头候着。

院子不大,墙边种着两株树,枝叶已经伸到邻家的屋顶。旧人知道她要来,早早将里间收拾出来,桌上放了酒和几样吃食。

李嫣不便在宫中祭刘非,也不能在外头摆出江都王妃的仪仗。

旧人没有多问,替她们关好院门便退了出去。

楚服将东西摆好,问:“姐姐,要不要请细君来?”

李嫣摇头:“她还小,今日就不叫她了。”

楚服没有再劝,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桌边。

里面有半截剑穗,是刘非从前嫌太长,自己动手剪坏的。细君舍不得丢,收在箱子里许多年。

李嫣将它拿出来,慢慢理开缠在一起的丝线。

刘非做这些细活总没多少耐心,却又偏偏喜欢自己动手。给细君削木剑,削得剑柄粗细不一,拿砂石磨了两日才敢交给孩子。替她修簪子,更是修得一戴便扯头发。

她骂他笨手笨脚,他还不服气,说下回定能做好。

后来那支簪子还是送给了匠人。

李嫣想起这些,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却湿了脸颊。

楚服看见了,低头将酒杯摆正,没有说话。

“你出去歇会儿吧。”李嫣道。

楚服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屋里只剩李嫣一个人。

她倒了杯酒,放在刘非的剑穗旁。

“阿非,我查到一些事了。”

她望着那半截剑穗。

“刘陵的人动过渡口的船,还在山道里埋了兵。也不知道她究竟瞒了多少事。”

李嫣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呛得她咳了两声。

“长安那边也有问题。那封急奏晚了一夜,卫子夫不肯认,还拿刘彻来堵我。”

她将杯子放下。

“我没能拿她怎么样。”

外面有鸟落在树枝上,扑腾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李嫣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穗。

“平阳也来过。她要把车马和宅子都收回去。刘彻倒还肯纵着我,可他已经在找陶氏了。”

她用手指抹过杯沿。

“那些江都旧人如今过得不容易。我真把他们都叫出来,怕连自己是谁也瞒不住。”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她总嫌刘非做事瞻前顾后。江都府里有人犯了错,她气得要发落,刘非却常替人求情,说不妨再给一次机会。那时她笑他心软,后来遇了军务上的事,又嫌他太过谨慎。

如今轮到自己,她却连一份证词都不敢轻易递出去。

“你若在……”

李嫣说了半句,没有往下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刘非的声音了。

起初还能记得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说话时爱怎样拖长尾音。后来有些地方便模糊了。她偶尔梦见他,醒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半天,才发现梦里的他穿着一件从没见过的衣裳。

她把酒倒在地上。

“我不是不想替你报仇。”

话说出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又去拿第二杯。酒倒得多了些,沿着杯沿淌下来,弄湿了手指。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湿的手,忽然哭得更厉害。

许多年前,她在江都王府哭得这样难看时,刘非总会递来帕子。有时嫌她哭得没完,还要故意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惹得她抬手打他。

如今桌上连帕子都没有。

李嫣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细君还等着我呢。”

她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杯里的酒凉透,才将剩下的一点倒尽。

楚服一直等在外面,听见里头叫她,便拿了帕子进去。见李嫣眼睛红肿,她没有多问,只将帕子递过去,又替她收好那截剑穗。

“姐姐,车还在外头候着。”

“嗯。”

李嫣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酒杯还放着,几样吃食也没有动。

“收了吧,”她轻声说,“以后不来了。”

-

翌日,李嫣到了廷尉狱。这里比她想象中安静。

进门时,有狱吏正在清扫廊下的积水。几道门依次锁着,偶尔有人在里头咳嗽,声音隔着厚重的墙壁传出来,听不大真切。

张汤在外间等她。

“陛下已经准了今日相见。刘陵也知道娘娘要来。”

“她肯说话了?”

“昨日又交代了几个人名,已经抓到大半。”

“她怎么忽然肯说了?”

张汤领着李嫣往里走:“此前有人替她担罪,如今证词日益确凿,她知道瞒不住。”

到了门前,他让属吏将案卷搬来,又叮嘱了一句:“今日所谈,凡涉案情的都会记录。娘娘若有不便问的,交由臣来问便是。”

李嫣点头。

楚服跟在身后,到了门口,被狱吏拦住。

她看向李嫣。

“在外面等我。”

楚服应声退到廊下。

屋里已经备了桌椅。靠门的位置另设一张小案,廷尉属吏坐在那里,纸笔齐全。李嫣进去时,他起身行礼,待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刘陵正在喝水。

她瘦了许多,头发却梳得齐整。狱中不许留簪,她便用一条布带束着,鬓边仍有几缕散下来。

听见开门声,她原本只是随意抬了抬头。

“阿娇?”

杯子猛地碰在案上,水洒了一半。

刘陵站了起来,直直盯着李嫣。

“陈皇后?”

李嫣停在门边。

张汤上前一步:“这位是李经娥,奉陛下之命前来。”

“李经娥?”

刘陵的目光仍没有离开她。

“你过来些。”

李嫣走到案前,依礼坐下。

刘陵也慢慢坐回去,眼睛却始终追着她。

“我早听说刘彻身边多了个美人,生得酷似陈皇后。原以为那些人见惯了奉承,逮着一点相像便夸得天花乱坠。”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今日才知道,他们竟没说谎。”

李嫣任由她打量。

“翁主认得陈皇后?”

“认得。还说过话。”

刘陵擦了擦手背上的水。

“那时候我常去长安,宫宴上也见过她。她可没有你这样好说话。”

李嫣笑道:“翁主还没同我说几句,怎么知道我好不好说话?”

刘陵脸上的笑意一顿,随即更深了。

“这话倒有点像。”

她重新端详李嫣的眉眼,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处不像陈娇的地方。

“你姓李?”

“是。”

“平阳公主送你进宫的?”

“翁主既然听说过我,何必再问?”

刘陵往后靠了靠。

“我还听说,你进宫没多久,便得了陛下宠爱。他从前待陈皇后如何,长安人都知道。如今又寻来一个模样相同的,倒叫我有些好奇。”

李嫣没有答。

刘陵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翁主问我的年岁做什么?”

“瞧你年轻。”

刘陵笑了笑。

“陈皇后若还活着,论年纪也该比你大了。偏偏你这张脸,连眉眼都没怎么变。”

李嫣心口微紧,面上仍带着笑。

“世上容貌相像的人不少。陛下当初见我,也觉得意外。”

“他当初也认错了?”

“是。”

刘陵盯着她。

“那你怎么说?”

“告诉陛下,我姓李。”

刘陵笑出了声。

“倒也没错。”

她朝门边看了一眼。

“张廷尉,这些闲话也要记?”

张汤道:“与案情无关。”

“那便不记。”

刘陵重新坐正,却仍没急着谈案子。

“你真不是阿娇?”

李嫣迎上她的目光。

“翁主若不信,可以问陛下。”

刘陵轻轻笑了一声。

这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既没有被她吓着,也没有急于解释自己的容貌。平阳能将这样一个人送进宫,想必是花过心思的。

可方才那几句话,又实在有几分熟悉。

她记得陈娇年轻时是什么模样。旁人说话惹她不快,陈娇也爱这样将话顶回去,从不觉得自己该向谁解释。

眼前这个李嫣年纪更轻,行事却谨慎得多。那些相似之处,兴许是平阳教出来的。

刘陵垂眼,看见案上的两份供词。

“你来,是替江都王女查她父亲的死?”

“是。”

“她倒有福气,尚未进宫,便有人替她奔走。”

李嫣没有接话。

刘陵端起水盏,发现水已经洒了不少,便又放下。

“既然来了,说正事吧。”

-

案上放着两份抄件,一份记着当年送入江都军中的敌情,另一份是从反军营中搜出的调兵书信。张汤已经查过写信的人,又将军中日录与程敬的证言对过。那支伏兵提前两日离开驻地,带的粮不多,也没有向长安进发,而是藏在山道另一头。

刘陵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封信。

“你问过了。”

张汤道:“今日李经娥在此,你将当日的经过再说一遍。”

刘陵转向李嫣。

“你想问什么?”

“江都王为什么要改走山道?”

“这倒要从渡口说起。”刘陵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图,“刘非原本想走这里。渡口虽要费些工夫,兵马却容易收拢。前后照应着过河,到了对岸还能重新列阵。真让他带着援军赶到长安,我父王便更难打了。”

李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条河,她听程敬说过不止一次。刘非原本属意渡口,只是长安催兵的诏令太急,他怕绕行耽误救援。

“所以你叫人把船藏了?”

“藏了两条。”

刘陵竖起两根手指。

“没必要全藏。船若一条都没有,谁还肯在渡口耗着?留几条在那里,叫船家说其余的还没回来,才像真的。”

张汤翻过一页供词。

“藏船的人已经供认,收过你派人送去的钱。”

刘陵说起来有些得意。

“几条船算什么大事?若是平日,刘非多等半日便是。可那时候长安急着要援兵,又有人报西面的乱军逼近,他哪里还肯等?”

“报军情的人也是你派去的?”

“自然。刘非奉诏援京,最怕的便是赶不及。我父王的人若真已打到长安附近,他还在渡口等船,若是运气好,他到长安,我父王或许已经赢了。”

李嫣望着她。

“那时候你父王的兵马,还没逼到那里。”

“所以才要叫人告诉他。”

刘陵将图往自己面前拉了些。

“渡口和山道,换了你,怎么选?”

李嫣没有回答。

刘陵也不等她回答。

“刘非不是没有疑心。只是他再疑心,也得带兵往前走。长安催得那么急,他不敢等。”

李嫣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慢慢收紧。

她知道阿非为什么不肯等。

他领着的兵离长安最近。若长安真的守不住,他便是最后还能赶去救援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派兵进山的?”张汤问。

刘陵没有理他,反倒看向李嫣。

“我不懂,你为什么会替江都王女查得这么细?”

“她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刘非死在战场上,淮南叛军所为,又有什么不明白?”

“我想知道,他进山以前,究竟遇到了什么。”

刘陵脸上的笑意淡了。

“伏兵比他早到了两日。山道两头都有人守着,哪边先看见江都军,便往另一边送消息。”

属吏低头疾书。

“他若不走山道呢?”李嫣问。

“换个地方拦。”

刘陵端起水杯。

“他总得来长安。只是走大路不容易杀。”

李嫣抬眼。

刘陵看见了她的神情。

“你生气了?”

“翁主觉得呢?”

“我觉得,你比陈皇后能忍。”

刘陵笑了笑。

“她从前不高兴,恨不得叫满殿的人都知道。你倒好,坐得这样端正。”

李嫣望着她。

“翁主还没说完。”

刘陵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接着说。”

-

送水的狱吏进来时,刘陵嫌原来的水凉,叫他将杯子换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仍在淮南王府,身边的人都该听她使唤。

李嫣没有碰自己的茶。

刘陵接过热水,吹了两口,才道:“刘非的前军进去以后,后军还在山外。前头堵住去路,后头又有人放火。那地方本就窄,马受了惊,人挤着人,连退都退不出去。”

李嫣眼前浮现出程敬给她看过的地图。

山道最窄的地方,两侧都是陡坡。前军若受阻,后军还没跟上,整支队伍便会被截成几段。

“火也是你交代的?”她问。

“叫他们看风。有风才点。没风烧不起来,风向不对,还要烧着自己人。”

她把这话说得很平常,却是连风向都算过。

“你是想拖住援军,还是想杀江都王?”张汤问。

刘陵终于把杯子放下。

“拖住以后呢?”她转向张汤,语气里已有些不耐烦,“若换条路照样能来。费这么大工夫,只把他拦上两日,有什么用?”

“所以你下令取他性命?”

“是。”

刘陵答得干脆。

“我要他到不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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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后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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