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他们逐渐熟络后的事。
陆明言帮李晚料理了她母亲的后事,李晚回到破草房里,陆明言也跟在她身后。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我现在可拿不出钱来还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白欠你人情,这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你。”李晚擦擦沾了泥土的脸,却把脸擦的更花了。
陆明言笑笑:“没说来管你要钱,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不太安全,你母亲家那边还有人吗?或许你可以住到他们那里。”
李晚苦涩地笑笑,她打开米盖子,米缸却一点米也没有了,无奈,她只能又把盖子盖回去,然后找了把小木凳,拍拍上面的灰尘,让陆明言坐。
“我这样的身份,谁又敢收呢?他们能保护自己尚且艰难,我更不可能给他们添麻烦。”
陆明言坐下,李晚则干脆席地而坐,反正她的衣服也因为给母亲挖墓地脏了,她已经不是高贵的公主了,当食物成为生命里的头等大事时,其他一切她都不在乎了。
“那我今天晚上在这里陪你吧。”陆明言说。
李晚眨巴两下眼睛看他。
“这不太好吧。”
陆明言帮她办母亲的丧事已经很冒险了,若是被宫里那些人知道,说不定还会连累到陆贤仁,扣上站队的帽子,到时若是引来杀身之祸就大事不妙了。
“没事,我偷偷跑过来的,我让阿才帮我放风了,我爹不知道。”陆明言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李晚突然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觉得我有利用价值?”
陆明言面对这个冒犯的问题敛起笑容,却也没有生气。
“我救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活着,如果是别人,我也会救,我立志要做扶危济困、拯救天下的人。”
李晚看他认真的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怎么?很好笑吗?”陆明言见李晚心情好了些,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没什么,很好啊,你的志向真的很远大,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那样的人。”李晚站起身,推了推陆明言,“好啦,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我知道你怕我因为母亲去世伤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即便母亲不在我也会好好活下去,我一定好好活下去,让那些轻视我的人看看,我不是懦夫……”
她的眼眸深邃,似乎藏着星辰大海。
陆明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你看出来啦,不过我也是真担心你,今晚我先陪你一晚,明天我叫阿才送个惊喜给你。”
“什么?”李晚问。
“要是告诉你了就不叫惊喜了。”陆明言温和地笑笑,从口袋里掏出黄纸包裹的点心,“你一天都没吃饭了,先吃点东西吧,这是米轩阁的点心,可好吃了,我让阿才帮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李晚后知后觉感到胃里空瘪,她打开黄纸,将点心掰成两半。
“我不吃了,我吃过了。”陆明言摆摆手,这时,从他肚子里传出咕噜噜的叫声。
李晚忍俊不禁,将点心塞到陆明言手里,自己蹲在地上吃另外一半。
陆明言接过点心,两个孩子相视一笑,这便是他们最初的情谊。
……
阿才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去,全然没注意到陆贤仁从廊柱后走出来,看着关上的后门捋着胡须无奈地叹气。
阿才一路飞奔到茅草屋,他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确定没人跟过来才敲开了房门。
而开门后的场景让他眼睛都瞪圆了。
李晚正坐在床上看着趴在床沿睡着的陆明言。
阿才欲要开口,李晚黑色的眸子看向他,指尖轻抵在唇边,示意不要吵醒他。
然而阿才包裹里的东西可不听人话,哼哼唧唧地叫起来。
阿才捂着包裹想出去,可陆明言已经被吵醒了。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肩胛骨和脖颈僵硬,不得不站起来活动一下。
“阿才,你来了?”
“唉,小主子。”
阿才卸下包裹,将系在绳口的绳结解开,一只可爱的小黄狗落地,挪动着还没被束缚的四肢,好奇地探索着这个新世界。
李晚冰冷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蹲下身,伸出手,小狗还以为她手里有好吃的,迈开前腿挣扎着大步迈向李晚。
陆明言见李晚这样喜欢,忍不住冲阿才挑挑眉,阿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对了,你出门的时候没被爹看到吧?”陆明言问。
“没有,我小心着呢,哪能那么容易被老爷抓到?”
阿才又解开另一个口袋,那里面装着他顺道买的包子,包子热乎乎的,还烫手呢。
陆明言见东西也带到了,便打算告辞了。
“你要走了?”李晚问。
陆明言笑眯眯道:“舍不得了?”
李晚道:“巴不得你走。”
陆明言笑道:“我要去书院,晚了先生瞧不见我,那才真要露馅了,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李晚点点头:“你去吧。”
而那时,陆明言怎么也没想到,李晚居然会在书院外的窗户下等他。
窗外树丛密集,李晚只要是没事的时候都会在那里等他,一年又一年,直到他们定情的前夕。
……
由于陆明言身份特殊,李晚不好大张旗鼓地送他出城,便只能在偏门简单为他送行。
李晚为他准备好马匹以及随行人员,护送他前往边塞,丁香花飘落,带来阵阵幽香,一如他们当年分别之时。
她以为他会回来,他也以为她会等他。
而再见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若干年过去,又是这般离别之景,不知再见,又会经历多少沧海桑田。
“陛下,臣可以抱抱您吗?”陆明言凝视着李晚,眼含深情。
李晚笑了,慢慢走近陆明言,与他相拥相抱。
“晚儿,等我回来。”
耳畔传来陆明言的低音,李晚微微睁大眼睛,却见陆明言握住她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推到她手上。
陆明言后退几步,向李晚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
“陛下,保重。”
花瓣纷飞,是带不走的思念,香气幽幽,是这十年的深情厚谊。
人虽相隔,心却相系,星河灿烂,共赏婵娟。
……
陆明言的这一路并不顺利。
越接近边塞,盗匪越多,流民也越多,而相比当年他出宫为官时所见尤甚,百户为空,尸体如山,陆明言有好几次都直接吐了。
而另一方面,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途中,他们找地方休息,阿才和另一名随从去附近找吃的,而他们身边都是饿着肚子破衣烂衫的流民。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侧躺在地上,乌黑的大眼睛渐渐失去光泽,陆明言连忙来到她跟前,将水壶里的水给她喝。
女孩子似乎感到好些了,但她太饿了,这些水就像冰刀一样剐着她皱缩成一团的胃。
陆明言心急如焚,希望阿才他们能快些带吃的回来。
“小主子!”
这时,远远地传来阿才的声音,陆明言充满期盼地看向他们。
“小主子,先凑合着吃些吧,这附近在打仗,周边没几家铺子开着……”
陆明言赶紧撕了一块饼塞到小女孩嘴里。
突然,一只脏黑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那块饼,随从瞬间出手,将对方掀翻在地。
那人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嚎叫——他的腕骨折了。
陆明言蓦地抬头,发现那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而周围有一堆面黄肌瘦的流民可怜巴巴地看着陆明言他们,或许他们也想像男孩一样抢夺他手里的食物,但看见男孩的下场也只能忍着。
那一刻,陆明言有种脱离人世的感觉,这世界真荒唐,这人间又与地狱有何区别!
有心无力,他救不了的,他根本救不了那么多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作为加害者将他们驱赶,这就是曾经要立志拯救天下的他!多么自不量力!多么愚蠢至极!
“陆公子,我们赶紧走吧,此处不宜久留,听说匈奴很快就要攻城了。”随从劝道。
“是啊,小主子,我们尽快赶到军营才是正事。”阿才也劝道。
陆明言的眼睛有些红了,他被阿才和随从拉走,看着女孩的大眼睛一点点变小,直至黯淡无光。
然而没过多久,拿着锄头铁锹的农民起义军就逆流而上,声势之浩大势如水火,席卷着这小小城镇,饥饿的流民们发狂般嘶吼着、簇拥着、推搡着,誓与不公的天抗争到底!
尽管随从们努力护在陆明言面前,但他们还是被人流冲散了。
人潮中,一人紧紧抓住陆明言的手腕,带他拐向了偏僻小巷。
“你是谁……”
那人回身,劈手向陆明言侧颈砍去,陆明言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而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殿下,您醒了。”
一个中年女子回过身看向陆明言。
陆明言蹙眉:“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女子笑笑:“您心知肚明。”
陆明言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他的脖颈还有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