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驻地

“哦,这就不用了,驻地的电脑还是能查到你的身份信息的。”副官僵硬地笑了笑。

鸢无忧继续点头,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人把他和什么混作一团,他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虽然在他的极力要求下卡拉为他捏造了一个新身份,但因为走的太急,他忘记问卡拉他的新名字了,所以即使那帮家伙表现得比教廷的疯子们还欢迎他,他也必须想办法去查验身份。

副官的脸不自然的抽搐几下,他他引领鸢无忧走向大厅中央嗡鸣着的基因门,这里比执行处的大厅拥挤多了,各种老式终端机和通讯设备堆叠在金属桌上,线路像藤蔓一样从天花板垂落,在地面盘结成团。几名技术人员坐在屏幕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不适,无论是敲击键盘的节奏、抬手调整耳机的时机、还是眨眼的频率,同步像是一个人。

鸢无忧眯起眼睛,将这个细节存入记忆。

“按照安全条例,您身上所有可能连接外界的设备都需要暂时交给我们保管。”西卡罗转过身,目光落在鸢无忧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上,“包括那个。”

“那个?”鸢无忧顺着他的目光抬起手腕,他的手腕上呆着一个白色的手环,手环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看起来更像一件简单的装饰品,然而实际上,这是第五纪中期开始普及的便携式光脑载体,帝都的儿童从六岁起就会佩戴。

但伊克镇这样的边陲之地,显然还停留在更古老的时代,这些驻守在这里的家伙家伙基本都是个老古董。

但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西卡罗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是的,所有通讯设备。这是为了驻地安全。”

鸢无忧没有争辩。他利落地解开手环的磁吸扣,金属环在掌心留下一圈凉意。在他递过去时,手环自动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纹,显示正在待机状态。

“需要我解锁吗?”他问。

“当然。”西卡罗接过手环,粗糙的手指在光滑表面摩挲了几下。鸢无忧注意到他的动作,比起检查,那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触碰,带着好奇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这些边塞军人可能好几年没见过最新型号的设备了。

西卡罗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干咳一声,将手环递给旁边一名技术人员,那人接过去时,鸢无忧看见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像是刚从机械舱里爬出来。

回去得换一个手环了,鸢无忧想,不过,这位副官先生似乎对他这种来自帝都的人很不待见,其他人都没他这么大的敌意,倒是有趣的很。

“请跟我来,长官。”西卡罗示意鸢无忧走向大厅尽头那扇厚重的基因检测门。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隔热层,但仍有寒气从缝隙中渗出。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红色的应急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守卫的影子被拉长又压缩,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里。

脚步声在金属通道中回荡,形成诡异的叠音。

“驻地大部分区域都建在地下。”西卡罗头也不回地解释,声音显得有些空洞,“地面上的部分更多的是武器,伊克镇的地表温度常年低于零下六十度,而且风暴频繁。地下结构更稳定,也更安全。”

鸢无忧走到检测门前,比起门,这更像是一个球体。

笨重的圆柱形机器,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金属。机器顶端有一个球形的扫描头,此刻正缓缓旋转,发出机械部件摩擦的嘎吱声。

一名身材高大的卫兵站在机器旁。他比鸢无忧高出整整一个头,棕褐色的短发修剪得很短,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边塞生活完全磨灭的朝气。当鸢无忧走进来时,他立刻立正行礼,动作标准但不显僵硬。

“这位是杰瑞尔,今天的值班警卫。”西卡罗简单介绍,“他会协助您完成扫描。”

“劳烦您在原地等一会儿。”站在门另一边的男人开口,他比鸢无忧高一整个头,看向他时眼里全是尊重和歉意,“这台机子是第四纪的老东西了,你这么走过去他什么也扫不出来。”

鸢无忧笑着点头:“多谢提醒。”不过他对这台比那位副官更老古董的老古董格外好奇,便转着扫了几眼。

那位卫兵看出了他的兴趣,便主动介绍道:“这台机子用的还是老式的红外扫描,等会儿有红光扫过的时候可能会被吓一跳,嘿,我当时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年都有人被吓到,不过一想到这玩意是将军上任时特地调来的,想气都……”

“杰瑞尔。”那个副官打断他的话。

杰瑞尔退到一边,没敢顶副官的嘴,“抱歉,先生。”

鸢无忧有心替他说话,但他此刻也顾不上那家伙,当浅红色的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浓郁到让人作呕的窥视感,他正通过机械的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一般从他身上抚过,从脸,到锁骨,再往下到腰,最后流连在腰窝的弧线处。

那目光中带着深深的痴迷和爱慕,那种本应该带着粉红色的美好物质在突破某一个阀值后,变得粘稠,疯狂到让人头皮发麻。

鸢无忧在这样的目光下局促起来,慌张与别扭液化成汗滴从额间流下,被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接个正着。

鸢无忧几乎能想象出那目光会如何追逐这滴汗珠,会如何渴望舔舐它。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扫描头的镜头。

红光闪烁了一下。

那股窥视感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扫描完成...怎么了长官?”杰瑞尔担忧的看他一眼。

鸢无忧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空气转换仪将过量的氧气送入肺部,带来轻微的眩晕感,他暂时性的把疑惑堆到脑后,扯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看完后才发现他格外的晃眼睛。”

“第一次都这样。”杰瑞尔哭笑不得的说:“我当时还被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这老古董总爱吓唬新人。不过您还是小心一点为好,这东西对眼睛的损害是不可逆的。”

“嗯。”鸢无忧应下来,他扭头去看检验人员的屏幕,检测结果已经出来,正密密麻麻的列在屏幕上。

姓名:约希芬尔·希索尔

编号:2103574

任职:执行部第六处特遣侦查员

现行任务:伊克镇救援任务先行调查员

生物特征:匹配度99.8%

权限等级:A7(临时提升)

备注:波历冬帝都直属派遣,授权全权调查伊克镇事件。

杰瑞尔看了一眼屏幕:“约希芬尔·希索尔?很不错的名字。”

鸢无忧笑了笑,是很不错的名字,他也没想到卡拉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如果这位卡拉·希索尔女士能不按自己的姓给他起名字就更不错了。

西卡罗却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太久了,久到杰瑞尔都察觉到了异常,不安地挪了挪脚。

“希索尔?”西卡罗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探究,“这个姓氏...你不是波历冬本地人?”

他的目光落在鸢无忧的发顶,盘旋了一阵,似乎有些意外。

“当然不是。”鸢无忧坦然承认,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祖上是希吉比兽族,后来,在波历冬独立后搬到了这里来。”

他将卡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原封不动地搬出来,每个词都说得自然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这样。”副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回答,他招呼了一声杰瑞尔,“杰瑞尔,带我们的客人去后面休息,一切事等他休息好再说。”

杰瑞尔点点头。

鸢无忧却没有立刻移动。他微微偏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那种初来乍到、急于表现的新人常有的表情。

“我们不该直接开始工作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帝都的命令是立即接管并调查,我想时间应该很紧迫。”

“调查当然重要,长官。但您刚经历长途航行,伊克镇的环境又如此恶劣。充足的休息能保证您的工作效率。况且...”西卡罗顿了顿,“一些关键资料还在整理中,您现在开始反而可能事倍功半。”

应该是等你们藏好了在开始。

鸢无忧点头,像是被说服了,跟着杰瑞尔往前走,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那位副官先生在后面叫他:“约瑟芬。”

鸢无忧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减速,继续向前走了完整的一步,然后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带着些许疑惑地转过身,看向副官:“抱歉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西卡罗站在扫描室门口,背光让他的脸隐在阴影中,他盯着鸢无忧,扯开嘴角。

“您的名字是约希芬尔,对吗?”他的语气平稳,“我刚才口误了,约瑟芬和约希芬尔,词根很像,我可能记混了。”

解释得合情合理。两个名字确实有相同的词源,但鸢无忧知道这不是口误,这是试探。西卡罗在试探他对这个临时身份的熟悉程度。

“没关系。”鸢无忧露出宽容的微笑,“很多人都容易弄混,我的母亲也常叫我约瑟芬,她说那样更顺口。”

他撒了个小谎。他的母亲从未这样叫过他。但谎言需要细节来润色,而家庭轶事总是最好的点缀。

西卡罗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没有结束对话,而是接着说:“我叫住您是想提醒一句,长官。黑天鹅驻地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为了您的安全,请尽量不要独自行动,尤其不要进入未授权的区域。这里有些地方,连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常去。”

“我明白了。”鸢无忧郑重地点头,“感谢您的提醒,副官先生。”

杰瑞尔却没听出任何问题,他兴致勃勃的向鸢无忧介绍这里的构造和时间安排。

而鸢无忧呢?他一向喜欢这种傻不拉几的人。不过唯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似乎因为刚才说出的谎话,这位士兵先生把他当做了帝都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懂的官员们了。

杰瑞尔带他来到客房区,指着其中最为整洁的一间说:“您暂时就住在这吧,里面有通讯机,我的通讯号是032,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联系我。”

“走廊尽头有公共厨房和用餐区,三餐时间是标准的军部作息,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错过的话,厨房里有储备的合成营养剂,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

“这是您的门卡。”他将磁卡递给鸢无忧,“里面已经录入了您的生物信息,只有您能打开。另外……”

他压低声音,尽管走廊里空无一人。

“驻地内部有信号屏蔽系统,标准星网是连不上的。不过房间里有局域网络接口,柜子上贴了连接方式和密码。速度不快,但收发加密信息应该没问题。”

这是有用的情报,鸢无忧接过门卡,真诚地道谢:“非常感谢,杰瑞尔。你帮了大忙。”

年轻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应该的,长官。您...您是帝都来的大人物,能来我们这种地方,大家其实都挺紧张的。但我觉得您人很好,跟传言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员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鸢无忧笑了:“传言里的官员是什么样?”

“呃...”杰瑞尔尴尬地咧咧嘴,“就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拿腔拿调,把我们都当乡下土包子看的人。您不一样,您愿意听我唠叨这些琐事。”

鸢无忧看着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轻声说。

“那我先休息了,今天确实有点累。”

“您好好休息,长官。”杰瑞尔立正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被另一扇门的开合声切断。

等杰瑞尔离开后,鸢无忧迅速进房间锁上房门,仔仔细细的把屋内搜上一遍,衣柜是空的,内壁光滑,没有暗格。床垫掀开,床架是实心的金属焊接结构。书桌的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背面和滑轨。他敲击每一面墙壁,声音沉闷,没有空响。最后是天花板和地板,同样没有异常。

不过在床头另一侧的墙上,挂着基地的公告板。最近一条公告发布于三天前,关于节约能源的通知。再往前,是一周前的日常巡逻安排。再往前,半个月前,一条简短的消息:“庆祝上将得克墨斯阁下任职五周年,今晚食堂加餐。”

下面有几条回复,都是格式化的祝贺词,用词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的。

鸢无忧一条条往下翻。公告板的内容乏善可陈,全是例行公事。没有士兵的闲聊,没有个人动态,没有哪怕一条带有人情味的分享。这里不像一个住了上百人的驻地,更像一个运转中的机器,只输出必要的信息。

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在床边坐下,打开光脑的备忘录开始盘查目前的情况。

首先是那位副官先生,他似乎对自己这个外来人抱有很大的敌意,虽然他刻意表现的很像是对上层官员的不满,但从他的行为中仍能看出来他在隐藏什么。其次是那所谓的隐藏规则,那些人警告他的表情不像作假,三番两次提醒他不要乱跑,但他猜隐藏规则肯定不止他们所说的那条。最后是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这里与教廷有关联,这一点有待观察。

嗯,暂时是从这几点开始吧,鸢无忧想,三天只是执行部用来掩人耳目的,具体时间要等他处理完这些事,确认安全无误后才能来。

真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右侧腰窝,刚才被红光反复扫过的位置。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凝视的触感,黏腻,冰冷,充满渴望。

他皱起眉。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停在了他的门口。大约五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鸢无忧没有动。他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雪一点点覆盖玻璃。

在走廊尽头某个监控拍不到的转角,西卡罗·文森特停下脚步,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从怀中掏出一个老式的通讯器,是那种古老的,没有联网功能的点对点设备。

他按下一串号码。

几秒后,通讯接通。另一端没有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

“他通过了扫描。”西卡罗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身份确认是约希芬尔·希索尔,希吉比混血,档案没问题。”

短暂的沉默。

“但我觉得不对劲。”西卡罗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他太平静了,对扫描仪的反应,对我的试探,都平静得不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人。而且...”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扫描仪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百分之四十。集中在腰侧区域。机器没有报警,但数据流有异常波动,我调取了日志,波动模式和之前那些出事的人初期特征相似。”

通讯另一端终于传来声音。那声音经过处理,失真成机械的电子音:“继续观察。确保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其余的交给我们。”

“明白。”西卡罗说,“但他如果坚持要见那个警员......”

“那就让他见。”电子音打断他,“死人不会说话,而半死不活的人...哈哈,他们说的都是我们让他说的话。”

通讯切断。

西卡罗收起设备,深吸一口气,当他转身走回主通道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冷漠。

走廊的灯光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步伐扭曲变形。

此刻,在驻地地下三十米处,一个充满营养液和监控屏幕的房间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某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307房间的实时热成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躺在床上,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眼睛的主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他的身旁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的声音响起。

“镜子...”

“我完美的镜子...”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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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山
连载中鹤辞穿楼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