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烟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缓缓坐回沙发上。
烟兮也坐下了，但屁股只沾了半边沙发，眼睛还盯着门口，有点没回过神。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妈……没事吧？”烟兮小声问。
烟岚揉了揉眉心：“应该是医院的事，妈是医生，常有这种紧急情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跟着去了，别担心。”
烟兮“哦”了一声，往后靠了靠，但明显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烟岚看了她一眼，想找个话题把这气氛冲淡点。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云南旅行的照片呢？刚才不是说要给我看？”
烟兮眼睛亮了一下：“在屋里！我去拿！”
她蹬蹬蹬跑进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烟岚听见里面翻东西的窸窸窣窣声。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
“烟兮？”烟岚喊了一声，“找不着了？”
没人应。
烟岚站起来，往她房间走。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烟兮背对着他，蹲在书桌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正拼命往抽屉里塞。那动作慌的，跟做贼似的。
“……你干嘛呢？”
烟兮猛地回头，脸上一瞬间闪过的心虚，比霓虹灯还明显。她手里的纸袋还没完全塞进去，露出一个角。
“没、没什么！”她声音都劈了，“找照片呢，没找着，可能放别处了——”
烟岚的直觉啪地亮了。
他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烟兮蹭地站起来，用身体挡住抽屉：“哥！你别过来！”
“什么东西？”烟岚停下来，看着她。
“没什么！”
“那你让开。”
“不让！”
“烟兮。”
“就不让！”
烟岚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但他没笑，反而把脸一板，拿出当哥的架势：“什么东西不能让我看？你藏什么了？”
烟兮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子开始，一路烧到脸颊，连脖子都透着粉色。
“就……就……”她眼神飘忽，嘴里含含糊糊，“就普通的……漫画……”
“漫画你藏什么？”
他看着烟兮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表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恋爱漫画吧？小丫头青春期了，看点这个也正常，但他得引导一下，让她以学习为重，这些长大再看。
“什么类型的？”他的声音沉下来。
烟兮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烟岚深吸一口气，绕过她，伸手从抽屉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哥！你别——”烟兮伸手想抢，但烟岚已经把袋子举高了。
他低头一看。
袋子口开着，露出几本书的封面。
封面上，两个男人。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衣领敞开，露出锁骨和暧昧的阴影。标题是《蜜糖陷阱》，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他诱我沉沦，我甘之如饴。
烟岚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又看了看另外几本：《调教风流金丝雀》《野犬闻风》《禁猎区》《与灭门仇人双性魔教教主相爱相杀》——
封面一个比一个劲爆，简介一行比一行露骨。
烟岚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想起烟兮今年几岁。上高中了。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的小丫头。
而现在，这个小丫头，在看这种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烟兮。
烟兮已经放弃挣扎了。她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这是什么？”烟岚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漫画。”
“什么漫画？”
“……BL漫画。”
“什么BL？”
“就是……”烟兮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就是……男孩子和男孩子谈恋爱的那种……”
烟岚沉默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封面。两个男的。确实是在谈恋爱。谈得还挺热烈。
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理解一下“谈恋爱”这三个字。
烟兮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她小声嘟囔：“班里女生都看……又不是我一个人……”
烟岚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班里女生都看？”他抓住重点，“你们班女生，都看这个？”
烟兮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含含糊糊地说：“就……就一部分……”
烟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他把袋子放下，双手叉腰，在烟兮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站定，回头看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烟兮眨眨眼：“……漫画？”
“我问的不是这个。”烟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像审犯人，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你看这个干嘛？”
烟兮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她歪着头看着烟岚，像是在看一个从山顶洞出来的原始人。
“哥，”她说，“你不会不知道什么叫BL吧？”
烟岚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其实他知道个屁，他以前连这两个字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都没想过。“我的意思是——你看这个干嘛？”
烟兮理所当然地说：“好看啊。”
“好看？”
“剧情好看，人设好看，画风好看。”烟兮掰着手指头数，“而且两个帅哥谈恋爱，不比男女谈恋爱带劲多了？”
哪里带劲了！
烟岚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七级地震。他随手翻开手里那本漫画，想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带劲”。
然后他翻到了那一页。
画面冲击力极强。两个男人，亲密场景，线条大胆直白，几乎没有任何保留。身体贴合在一起，交合的姿势被细致地勾勒出来，甚至还贴心地给了特写。
烟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漫画，耳根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看看你这个！像话吗？！”他把那几本漫画用力摔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手指因为激动都在发抖，“你……你一个高中生，马上就要高考了！看这些……这些……”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烟兮被他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随即叛逆心起，涨红着脸争辩：“我……我怎么不能看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东西！就是普通的漫画而已！你凭什么管我！”
“普通的漫画？！”烟岚简直要气笑了，指着封面上那两个姿态暧昧的男人，“这能叫普通？！你当我三岁小孩吗？！立刻！马上！把这些东西给我处理掉！一本都不准留！”
他语气斩钉截铁，完全是长兄如父的架势。一想到自己单纯（他坚信）的妹妹私下里在看这种东西，他就觉得头皮发麻，仿佛自家精心养护的小白菜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污染了。
“我不！”烟兮也豁出去了，扑上来想抢回她的“宝藏”，“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我的！你这就是老古板！**！暴君！”
“暴君？！”烟岚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指着那几本漫画——目光再次不小心扫过封面，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胸口剧烈起伏，“对！我今天就当这个暴君了！你立刻！给我把这些东西扔进楼下垃圾桶！现在！马上！”
他声音严厉，带着在警校训练出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不！凭什么！”烟兮眼圈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愤怒，“你凭什么管我！你这就是侵犯我的**！独裁！”
“就凭我是你哥！就凭你还有一年高考！”烟岚寸步不让。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语气沉下来，带着最后的警告，“烟小兮，我数三声。你不自己去扔，我现在、立刻、马上给爸妈打电话！你猜妈妈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爸爸呢？”
他说着，真的作势要去拿手机。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烟兮的软肋。告诉作风开明但涉及原则问题也会严肃的妈妈还好，要是让那个当刑警、不苟言笑的爸爸知道……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你……你敢！”烟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一！”烟岚不为所动，开始计数，眼神锐利。
烟兮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二！”烟岚的声音更冷，手指已经按亮了手机屏幕。
“……我扔！我扔行了吧！”烟兮终于崩溃地喊出来，带着极大的委屈和愤怒，一把从桌上抢过那几本漫画，死死攥在手里，哭着冲出了房间。
烟岚听见客厅门被拉开，听见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垃圾桶盖被用力掀开又合上的巨响。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有些脱力地靠在书桌边。
心里那股火气泄掉之后，他看着妹妹空荡荡的房门，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又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他在烟兮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走过去说什么？说“哥刚才态度不好”？可他没错啊，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看。
但烟兮哭成那样……
客厅里电视还放着，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他关掉电视，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去敲烟兮的门。明天吧，明天等她气消了再说。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烟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些漫画的封面画面偶尔闪回一下，他立刻皱着眉甩甩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