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来捉迷藏

落满灰尘的档案室里,他们一群人齐上阵才在这短短时间里翻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经过反复对比,郑好升确定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就是这个学生的。而那在校内四处游荡,被闯入玩家吸引的鬼魂默默盯着那份纸质资料。看到他突然笑了的郑好升浑身一激灵。

猛地站起身来的小黄毛,后腰一下子撞上了身后的桌板。滋滋滋,那原本黑屏的电脑竟忽然亮起雪花,随即一阵悠远欢快的歌声响在室内,“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这声音来的突然,众人皆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把那叠纸顶在头上,郑好升头往肩膀缩了缩,紧闭双眼,牙齿在发颤。

“快关掉!”

这声音有些大,江遥立马意识到这歌曲可能会招来那个老师。旁边静立的乌寻几步走了过去,手按上鼠标,在桌上迅速划拉了两下。音乐终于被关闭了。而他也注意到电脑屏幕上的网页还是打开的,它似乎一直保留在那里。

就等着人发现。

乌寻大致浏览了一遍,注意到搜索记录,有人当时去查过新闻。他就点进去查看了下。

搜索的内容是……

XX学校,跳楼身亡的几几班学生。

一下弹出来十七条结果。

乌寻逐条往下翻,仔细阅读着。第四条是二十年前的本地新闻,那标题很短。

十六岁男生校内坠亡,班主任接受调查。

“据悉,该生于当日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期间被班主任单独留下谈话后独自离开教室。约一小时后,其遗体在教学楼天台下被发现。”

“同学反映该生性格内向,曾在作文中表达,学校太过压抑,想变成小鸟飞走……”

继续往下翻乌寻直起身子,注视着第八条是一则后续报道,发布时间是坠亡事件两年后教师于同一教学楼自缢遗书称无法原谅自己。

“死者生前长期接受心理治疗,曾多次向同事表示他能听到学生在耳边哭。其遗书中反复提及一句,我当年说的话,可能确实对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重了点。每次想起心里也都不好受。”乌寻看着那条新闻觉得这就是原因。

深渊副本的诞生有时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它里头可能还杂糅了其他人的强烈念想。比如学生因为恐惧而不敢现身,老师的存在,在他眼里也扭曲成了看不见底下真相的盲人。

而老师想要找到学生在哪,因此,一遍遍的在学校里,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找。

眼下知道了过去,就好办多了。

“我们去天台。”

他推开门,领着众人往上走去,途中看到的血腥一幕,也坚定了要结束这场游戏的心。

这两个人都应该在今晚得到解脱。深渊回应他们的呼唤,却也将他们困在这里。

漆黑一片的天色,随着游戏的进行,开始泛起带着点薄雾的灰。也是时候来个了结了。

天台上的门锁着,但挡不住众人的脚步,三两下就给它掰断了。锁扣掉落,激起一阵回响在身后的楼梯间,他们鱼贯而出,聚在了天台顶部,这里没有遮挡,脚底下踩着的白色小砖块都覆满了黑色杂质青苔也爬在上边生长。

“快动手吧。”

风胡乱地刮着,脸上生疼冻得要开裂,荆白回望身后吱呀作响的铁门一眼,出声提醒。

郑好升低头拿自己身上衣服一角捏着那面碎玻璃搓了搓,好让上边陈旧的水垢淡化。他上前几步,将那一小枚镜片摆放在天台排风口的石墩上,为不被风吹倒特意找了角度卡着。

他侧头左右看了看。随后,镜子里那张脸出现了,像是正从深水中浮起来的一样,那人影渐渐清晰,一张青涩带有黑眼圈的少年脸,垂下的手不断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显得局促不安。此刻他脸上表情没有初见时的那样惊悚,让郑好升一见了就觉得掉进冰窟窿里。

似乎是松了口气,郑好升一下子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平稳一些,然后道:“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吧?”

镜中的少年没有回答,镜面上他的人影,仿佛被天空中倒映出来的乌云所笼罩,渺小又微不足道。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害怕还是委屈霎时涌现在眼底,总之,这样弯弯绕绕的心思,郑好升是不懂。那男生纠结半天以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执拗,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细微的回音。

“他……一直在找我。”

在场的各位都知道他指的是谁。百司缘也在这时抱着他的衣服从铁门后跨了出来,乌寻和江遥还有梁可都注意到了他,但是为了不打扰那边的叙述,双方都只是微微点过头示意。

“我躲在教室里,躲在走廊上,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可是他每次都会找过来。我不敢出来,我怕他又要说那些话。他说我没出息,说我什么都做不好,说像我这样的学生以后出了社会也是废物。我……只是学得慢了一点,我真的只是慢了一点……”少年抿抿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气音,像在自言自语。

而这些话,他平时本来也只说给自己听,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因为难为情,就哭的更狠了些。他低下的脑袋,如今只看得见发旋。

听见这话,郑好升一下卡壳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起来真的很感同身受,只不过因为他性格外向,大大咧咧,不会自我内耗所以他活的还挺好。他自己读书那会儿,也曾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过,那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羞耻感,至今想起来脸上都火辣辣的。

可眼前这个孩子,太钻牛角尖了。

人家说就说了,你毕业了他能拿你怎样?把它当耳旁风,就算过去了,人活得开心点。可他没能熬过去。他活的太累了。把那些话吞进了肚子里越积越多淹没了自己,最后变成了从楼顶一跃而下的重量。这一下,把自己的未来砸得粉碎,是彻底拼不起来的那种悲剧……

“他不是在骂你。”郑好升沉吟了片刻。心里也难得觉得自己有说话好的时候,以及给人做心理开导的潜质。他叹了口气,情真意切的去揣摩真实的可能,“他后来……他很后悔。”

少年愣住了。

而就在这时,楼梯间里响起了脚步声。很熟悉,众人转为戒备状态,个个神情严肃的就盯着那大门的方向手中武器蓄势待发,神经完全紧绷起来。乌寻也默默上前挡在众人眼前。

门被推开了,但看那力道和听声音,其实更应该用砸的。那门一下被拍在了墙壁上,把老旧的墙皮都震下来几块,那扇铁门也顾自在颤抖中向内凹陷,然后一道人影从门后走出。

那曾经是老师的鬼怪,身上还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深蓝色外套,领口歪斜,而谁都没有注意到,被领口藏起来的地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眶里此刻有两团黑雾在打转,这似乎是他某种情绪的表达。

意外的是,他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对任何人出手,他甚至连前进的打算,看着都没有。

镜中的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直往镜子深处的阴影缩去,几乎要消失在镜面之下。郑好升赶紧伸手虚虚地护在镜子上方。

口中也是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句,“别怕!”

那顶着空洞眼眶的老师闻声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他似乎“看见”了地上的镜子,看见了镜中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试探的迈出了一步。

郑好升挡在镜子前面,双腿看着他突然的动作瞬间抖得像筛糠,但他终究没有让开路。

然后,老师停在了三步之外。

似乎是在回忆,然后他想到了答案一般,为了不惊扰,轻轻开了口,“……是你。”

学生抱着脑袋,藏在郑好升护着的身后,嘴唇都在哆嗦,依旧是不敢去看。

“我当年要管的学生太多了,也很累,一些小事不能及时察觉,说话也没轻没重的。”

那学生听着犹豫地停下了颤抖。他偷偷转头去看着面前那个,扭曲可怖,看外形已经不再像人的身影,眼里的恐惧,一点点地褪了。

他见过这个老师最可怕的样子,印象里的他总在教室里拍着桌子咆哮,把卷子摔在他面前的样子去扯他耳朵,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最刻薄的话嘲讽他。那时候的老师在他眼里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把本就脆弱的心烧得是一点不剩。他那时每次见了,都避着他走。

男生愁着张脸,慢慢起身。

“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到了二十年,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老师说出口的声音,消散在风声里。

然后,学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少年了,“没事的老师。”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想开,脑子一热就……”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了。

他对这结果羞于启齿,现在回想起来,他太蠢了,做了那最不应该的决定。

男生声音顿了顿,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哭腔,但很快又稳住了,努力说的顺溜,“我还害得你来陪我。我那天跳下去的时候就在想以后再也不用听那些话了,可我没想到你会。”

他没说完。

老师手里象征压迫的教鞭掉了下去。

再度抬起头,少年苦涩的笑了笑。

“……我早就原谅你了。”

从他坠落的那一刻起,他什么都看开了,似乎在生命的面前他所在乎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太过冲动,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副本里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这一点。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台边缘透进来第一缕光。不是副本里那种灰蒙蒙的薄雾,而是真正带着暖意的光。时间正正好是太阳出来了。

众人抬头去看,虽然只是些微,只晕开了半边天际的光,可那光的亮度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有些刺眼。只能微微眯起,仔细的去瞧。

而在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落下后,老师的身体也在光里,开始变得透明。他微微抬起头来,最后看了镜中的学生一眼,那张正在恢复成正常肤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和解的表情。

然后,他的身影在众人的见证下,于风中化作一捧灰黑,被风一卷,散在了天台之上。

镜中的少年也转过身去。校服在光里重新变得崭新,像他家里人曾经为他熨平整的一样整洁,缩着肩膀的姿势终于舒展开。他朝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郑好升笑了笑。

“谢谢你们。”

那面本就小巧的镜子碎片彻底碎了,在那一瞬间,炸成了星河般璀璨的颗粒,静静躺在地上,倒映着晨曦时分,那寓意新生的太阳。

这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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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渡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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