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打工。
暑假他找了个理货员的活儿,一小时十五块,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但他没抱怨过一句——学费还差一千二,加上校服费和教材费,缺口接近两千块。他算过了,干到开学前一天刚好凑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他才听见。手里抱着一箱方便面,腾不出手,等他放下箱子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妈从来不会连续打这么多电话。她是个连发微信都怕打扰别人的人,每次找他之前都要先发一条“在忙吗”,等他回了才说正事。一口气打六个电话,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除非出事了。
陶凛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在屏幕上,指纹解锁试了两次才解开。他回拨过去,嘟了两声就接了。
“小凛……”
只喊了个名字,他妈的声音就断了。那种断法不是信号不好,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拼命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陶凛见过这种反应——小时候他奶奶去世那天,他妈给他爸打电话报丧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妈,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妈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爸……出事了。”
陶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他只记得挂掉电话之后,他跟店长请了假。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平时对他不算热情但也算不上苛刻,看到他脸色煞白,多问了一句“没事吧”。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他听到店长在后面喊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啊”,他没有回头。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八月末的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口香糖上,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手举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意,像是身体的某个开关被关掉了,血液不再流动,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不像是一双十七岁少年的手,倒像是一双老年人的手。
他上了车,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靠在后座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发呆。
他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不是冷静,是一片空白。那种巨大的、空旷的、让人耳鸣的空白。车窗外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行人过马路,电动车穿梭,路边的小贩在吆喝着卖西瓜。世界没有停下来,只有他的时间停在了那个电话接通的一刻。
后来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在自我保护。大脑在处理不了的信息面前会自动选择宕机,先把情绪隔离在外,让你变成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去医院,缴费,签字,见医生。等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等到你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四周安静下来了,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东西才会一股脑地涌回来。
他到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爸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他爸还在睡觉。昨天晚上他爸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陶凛已经睡了。父子俩连句话都没说上。昨天晚上没说上,今天早上也没说上。如果——他不敢往下想。
陶凛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他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佝偻着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灵魂已经提前跟着他爸进了手术室,只剩下一具空壳留在外面。走廊的白炽灯照在她头顶,陶凛看到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上一次他注意到他妈有白头发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就是今天长出来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他伸出手,覆在他妈的手背上。他妈的手冰凉冰凉的,比他这个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人还要凉,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肉。
“妈。”
他只喊了一声。
他妈没有回应,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那种力道不像是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能使出来的,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陶凛被她握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抽手。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陶凛陪他妈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让他们签了一份病危通知书。陶凛接过笔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他甚至认真地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那些医学术语他大部分都看不懂,但他还是看完了,然后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还给护士,说了声谢谢。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男孩子太过平静了,有些意外。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了手术室。
陶凛坐回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大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还没有吃午饭。
早饭也没吃。
早上起晚了,怕迟到扣钱,啃了两口馒头就跑出门了。那两口馒头现在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胃里空空荡荡的,却一点都不觉得饿。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不能倒下。但他没有站起来去买吃的。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钉在了椅子上。
他想,原来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是不会饿的。
手术灯灭了的时候,陶凛站了起来。
他看到他妈也跟着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像是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陶凛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医生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抱歉。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不得不把一个坏消息告诉家属的、疲惫的抱歉。医生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声音沙哑,像是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
“病人颅内出血严重,虽然手术成功清除了血块,但脑损伤不可逆。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陶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讲过,汉语里有些词是很奇怪的——明明每个字你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门你听不懂的外语。植物人。一棵植物一样的人。会呼吸,有心跳,但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你,不会再叫你儿子的名字,不会再在周末的早晨敲你的门说“起床了”。
陶凛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往下塌。
但他没有摔倒。因为他妈比他更先撑不住了,身体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她稳住。他妈的身体很轻,轻到他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把她抱住。他忽然意识到,他妈原来这么瘦。
“妈,别这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爸还在,他没走。医生说只是昏迷,说不定哪天就醒了。”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知道植物人苏醒的概率有多低。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他妈需要这句话活下去,就像他需要假装坚强才能撑住他妈一样。
那天晚上,陶凛没有回家。
他妈坚持要守在ICU外面,护士劝不动,最后搬了一把折叠椅给她。陶凛陪她坐到凌晨两点,直到她撑不住靠在墙上睡着了,他才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完整的家。远处的居民楼里,有些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等晚归的家人。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他曾经觉得无聊透顶的日子,现在看起来是多么奢侈。
他趴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
玻璃很凉,凉到他的额头有些发麻。但他没有移开。他想用这种冰凉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爸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关了房门,怕吵醒他。他爸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父子俩连句话都没说上。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前天晚饭的时候,他爸说:“开学了就好好学,别老想着打工挣钱,爸还能养你。”
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连头都没抬,忙着扒饭,敷衍地应了一声。
这就是他跟他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陶凛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用力地、狠狠地抵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他没有哭。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
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如果他倒了,他妈怎么办?
可是他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法律上他已经可以办银行卡、签劳动合同了,可实际上他能做的事情还是那么有限。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专业技能,他就算去打零工,也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赚最少的钱。他甚至不知道明天的住院费从哪里来。
ICU的费用单还揣在他口袋里,他没敢给他妈看。一天的床位费加上各种仪器的费用,顶他在超市干两个月。
两个月。
他在超市搬了两个月的货,顶着三十七度的高温来回跑仓库,被主管骂了无数次不敢顶嘴,每天回家腿都抬不起来——所有这些加起来,只够他爸在ICU里躺两天。
多么讽刺。
陶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颗颗冰冷的星星。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一个值夜班的护士端着杯子去接水。她看到陶凛,脚步停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他是下午刚送来的那个病人的家属。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要不你去旁边的休息室躺一会儿?折叠床可以借你。”
陶凛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不用了,谢谢姐姐”
护士看了看他,没有再劝,端着杯子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门响,一切又归于沉寂。
陶凛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就要过去了,再过两个小时,早餐摊会出街,公交车会开始运营,清洁工会挥舞着扫帚清扫昨夜落下的树叶,人们会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的一天。而他也要开始他新的一天了。一个没有爸爸可以依靠的新的一天。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揉皱的费用单,把它掏出来,展开,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他还是想看——好像多看一遍,那个数字就会变小一样。但它没有。它还是那么大,大到他一年的生活费都填不满。
他把单子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回ICU门口。
他妈还在睡,蜷缩在那把窄小的折叠椅上,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什么。她的呼吸很浅,像是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怕错过医生的呼唤。陶凛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盖上去的时候,他妈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然后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走廊里太亮了,灯光透过他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他能听到远处监护仪器的滴滴声,能听到护士站传来的低声交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都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边敲鼓。
但他知道必须试着睡一会儿。
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要办转院手续,要联系保险公司,要想办法筹钱,要安慰他妈,要假装坚强。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事情要做,他不能倒下。
他靠在墙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爸现在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陶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他没有哭。
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像是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硬塞进一个太小的抽屉里。他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扔掉。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过了很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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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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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