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则站在客厅里挑剔着卫生:“静静,不是爸爸说你,但是你这个角落里真的没有打扫干净。你看看,这都要跪下来用手擦的,你可不能仗着我们心疼你就这样敷衍家务啊。”
心疼?王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王文裹着软刀子的训斥,好似一块石头。
她原以为到了爸爸妈妈身边是真的会像正常的女孩一样能享受到父母的爱。
结果呢?她从留守儿童直接变成了这个家的奴隶。
所有的家务全都由她来做不说,连基本的学业都被停了。
夫妻俩借口说她身体不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病历单子就给她办了辍学。
她就被关在家里,每天吃着残羹剩饭,面对的是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不停挑剔的“爸妈”。
这里不是她的家,这些人也不是她的亲人。
但是她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个房子就好像一个笼子一样将她死死地困住了。
王静站在阳台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擦。她不知道还有哪里脏,不知道等会儿爸妈又会从哪里挑出刺来。
她听见楼下有小孩在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两个小孩在追一个皮球,你追我赶,笑得前俯后仰。
她看了很久。
太阳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上一次在太阳底下跑,已经是来城里之前的事了。
她在乡下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农活,几乎每天都需要到田里劳作。
那个时候她还很讨厌晒太阳,因为太阳总是会把她晒脱皮。
那她就变得更丑了。
妈妈总说她丑,说她像个老鼠。
王静想,在农村的时候自己一定就是田鼠,现在进了城,天天被关在这个屋子里,自己是不是就变成仓鼠了?
仓鼠有笼子和跑轮,她有抹布、拖把和扫帚。
小孩子的脑子里总是有无数奇思妙想。
她把抹布叠好,放在季秀规定的地方,又下意识地往外探了探头。
楼下的小孩一起追逐着皮球不知道又跑到哪里了。
她缩回脑袋,又垂下头,带着一双被水泡得发皱的手回屋了。
阳台角落里那盆枯死的绿萝,她路过的时候用手指尖碰了一下干掉的叶子,叶子碎了一角,落在她鞋面上。她吓了一跳,又赶紧蹲下来捡。
太脏了,爸爸妈妈若是看到该生气了。
浑浑噩噩地收拾完,王静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比起恐惧先来的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她匆忙地后退,直至退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王静躲在沙发后面偷偷看过去,爸爸妈妈正围着一个跟王武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不对,并不是一模一样,这个孩子是缩小版的王武。
不过,他们俩人长得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忽地,那孩子猛地抬头看向王静,黑洞洞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任何感情。
他就这样看了一眼王静,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抱着他的王文夫妻俩。
他就像是一只不知名的动物,突然闯进了这个人类的空间里,所以环顾四周的时候带着一些不确定性和忌惮。
像在观察,像在评估,像在审视这个空间里的三个人类,到底是不是它的猎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爸妈会带这个孩子回来,但是从他们的相处以及交谈来看,他们认为这个就是王武。
他抬起头来看人的样子像是只老鼠在闻,王静想。
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大戏一样——失而复得的孩子,恩爱的夫妻和一个不值一提的女儿。
入了夜,王静终于把厨房里最后一点活儿都做完后。小声地推开门,屋里的动静瞬间停止,是哥哥在玩什么玩具吗?听着声音像是滚轮?还是什么?
她定在原地,确定没有打扰到哥哥,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她的“床”上。
说是床,其实不过是两件旧的厚衣服。被胡乱地扔在王武房间的地上。每天她就在这里睡觉,因为妈妈说这样方便她照顾哥哥,哥哥晚上睡觉不老实会乱踢被子。
哥哥会不会乱踢被子,王静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王武会乱踢人。
只要她发出一点动静,不管在做什么的王武都会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扑上来对着王静又踢又打。
今晚很幸运,即便她不小心发出了响动,床上的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长得像而已。王静这样宽慰自己。她躺到了自己的“床”上,白日的劳作让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在梦境中,她好像闻到了木屑的味道。
刚跟着爸妈来到城里时,家里也曾养过。一开始王静还以为那是哥哥的宠物,直到他一脚将一只小鼠踩烂后,她才发觉原来只是“玩具”。
王静很喜欢小仓鼠,但是她不敢说。
梦境里,王静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原先家中的那一只小仓鼠,住在透明的笼子里,快乐地玩着跑轮……
直到一只大手伸进笼子里来抓住了她,巨大的力量将她勒住,她胸口也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王静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压着自己。
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她的嘴,一只手胡乱在她衣服里摸着。手上的老茧和修养剪得并不平整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可怕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房门打开又关上。王静躺在那里,眼泪把她的睫毛都糊住了,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夜晚就像是一块幕布,将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在了里面,只留下光鲜的戏台面对观众。
“哟,季大姐买菜回来了啊?”一大早邻居在楼下就看到了季秀。
她一改之前要死要活的样子,这会儿笑得满面春风,手里还拎着一只现杀的鸡。
结果季秀一看到邻居就跟见了鬼一样,敷衍地“嗯啦……”两声就匆忙上了楼。
邻居觉得古怪,但是也懒得多管闲事,这样的人家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这边是避之不及,季秀还觉得自己小心谨慎避开了旁人的问询。
她一回到家就把鸡丢给了王静:“熬汤,给球球补补。警告你,别偷吃,不然抽烂你的嘴。”
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屋子里光线很暗,但是还是能看到床上缩着的一团。
季秀并没有叫醒孩子,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一腔母爱无处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外头的鸡汤香味传进来,馋醒了床上的美梦。
“我的乖乖,你醒了?”小心地将孩子扶了起来,给他穿上衣服:“妈妈今天买了只土鸡,你不是最爱吃大鸡腿的吗?两个腿都给我们球球吃……”
鲜浓的鸡汤,肥厚的鸡腿下肚。季秀看到孩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她也笑了。
这个笑容将最近这一段时间的烦恼和压力一扫而空。
在季秀心里,她这个儿子就是最重要的存在,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活着的意义。
王文中午下班回家发现儿子也坐到了餐桌边,他有些不赞同地说:“那个老板不是说了吗?不能吃东西,不能出门。”
“不吃不喝不得饿死吗?”季秀没好气地瞪了王文一眼:“你不宝贝儿子还不许我宝贝?”
王文看着儿子的脸,忽然想起店老板说的那句话:“这不是活人,只是你们的回忆。”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这不是活人,那我花三万块买的是什么?如果这不是活人,那我现在抱着的又是什么?
他不想知道答案。
“那就先少喂一点吧。”他说。
季秀一整天都在陪着儿子,而王静依旧像是个幽灵一样,在家里默默地做着家务。
手洗了所有的衣服和床单,又跪着把家里所有的地面擦了一遍。她不敢停,只要一停,季秀的手指就像是背后灵一样贴上来,在她腿上或者是胳膊上狠狠地拧一把。
妈妈是不是太久没有剪指甲了?她今天的指甲尖得好像老鼠,抓在她胳膊上留下细细长长的抓痕,看起来格外慎人。
王静似是不知疲倦地擦着地,很快就到了王武的房间。
房间里每天都收拾,其实并不乱。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就那么一瞬间,王静觉得自己好似又闻到梦里的木屑味。
是自己太累了吧?好像还能听到滚轮的声音,仓鼠的滚轮。
昨天在她梦里跑到一半就被打断,这会儿又响了起来。
突然“咔哒”一声,后背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低头,看到脚边有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具滚落,像是个什么仓鼠之类的小玩偶。
再回头,看到那个孩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原来刚刚是他拿了个小玩具砸了自己。
“不许你在我房间里!”
虽然知道不是同一个,但是霸道倒是相同。王静有些恍惚,垂着头沉默地退出了房间。
她无意中回头,发现那孩子竟然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那目光冷冷地,不似看活物。
这眼神太过吓人,看得王静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借口去刷马桶,躲进了厕所里。
“新儿子”对王静的驱赶深得季秀的心,
她并不喜欢这个女儿,明明当初怀孕的时候自己肚子尖尖,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样子。
偏偏生了个女孩,被婆婆嫌弃得不行,连累她连月子都没有坐好就匆忙跟着王文一起出来打工。
每次看到这个女儿,她就想到自己在村子里过的苦日子,想到婆婆对自己的那些恶言恶语,想到自己逃出村子里时的狼狈,想到婆婆那张让人害怕的脸。
要不是生了她,自己又怎么可能遇到这些事情?明明婆婆还因为她之前生了儿子夸她是王家的大功臣,偏自己又生了这个女儿!
真是作孽的讨债鬼,怎么就偏托生到她肚子里来?定是抢了原本她小儿子的位置!
这些无法对旁人说起的自哀自怜,就像一把钝刀一样时刻敦促着季秀要刻薄这个女儿,好似这样做了,她心里头就能舒服一些。
“不怪我宝贝儿子讨厌你,你个讨债鬼!害人精!”季秀大声地骂王静,即便王静这会儿已经埋头开始刷马桶,她依旧不依不饶。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婆婆当年骂她的样子。那干瘦的老太婆也是这么叉着腰站着,也是这么指着她的鼻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骂了一句:“跟你奶奶一个德性!”
“还是我大儿子讨人喜欢,不像那个讨债鬼!”季秀抱着儿子相亲相爱。
孩子脸上挂着笑,任由着季秀把自己怀在怀里亲了亲脸颊。
“妈妈,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诶,好的,乖乖,妈妈去给你做好吃的……”
王文才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头有隐隐的哭声。
他以为季秀又在修理王静,对老婆喜欢打孩子这件事情他并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个女孩,要嫁到别人家的,既然现在还在家里,应该体现自已的价值。
比如给他泄泄火,给她妈出出气,这样为父母分担烦恼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在王文心里,即便是血缘相连的亲人,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终究是别人家的人,王文从未真的将这个女儿看成是自己的孩子。
王静虽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在王文心里,其实她算不上个人,她虽然呆在家里,但是更像是拴在老家院子里的一头驴?又或者是鸡窝里蹲着的一只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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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像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