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宋词月收到家族传唤时，正在给第五个缓冲器做最后调试。通讯器上弹出的家族徽章让她手指顿了一瞬，她三个月来从未主动联系过。
“宿主，需要本系统分析家族意图吗？”系统的声音带着明显警惕。
“不用猜也知道。”宋词月关掉工作台的灯，金属零件在暗处泛着冷光，“苏凌开始清场了。”
家族宅邸在城东半山，悬浮车穿过三道自动安检门才抵达主宅。建筑是典型的帝国旧贵族风格，高大冷硬，廊柱上雕刻着历代家族成员的事迹。几乎全是Alpha，偶有几位Omega的名字，都标注着“联姻促进家族利益”。
会客厅里已经坐着三位女性长辈。坐在主位的姑母宋清澜是现任家主，五十余岁，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军部文职出身。左侧是二伯母林音，Omega，负责家族社交事务。右侧是小姨宋清瑜，Beta，掌管部分家族产业。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宋词月身上。
“坐。”宋清澜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邀请。
宋词月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很软，但她脊背挺直。
“听说你最近常和沈家的Omega来往。”宋清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沈曼卿，帝国艺术学院首席，和苏凌上将匹配度98%的那个。”
“是。”宋词月承认。
林音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词月，你身体不好，少往外跑。社交这种事有家族安排，不需要你费心。”
“我和沈曼卿是朋友，不是社交。”宋词月说。
宋清瑜挑了挑眉：“朋友？一个信息素评级S的顶级Omega，和你一个评级C、体弱多病的Omega做朋友？词月，你不是小孩子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窗外传来庭院喷泉的水声，衬得室内更安静。
“苏凌上将昨天来访。”宋清澜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锐利，“她很委婉地表示，沈曼卿性格单纯，容易被外界影响。希望我们……管好自家子弟，不要带偏了沈小姐。”
“她原话是带偏？”宋词月问。
“原话是保护沈小姐的纯粹性。”宋清澜说，“但意思一样。词月，苏凌现在是军部新贵，家族不想得罪她。”
宋词月看着姑母的眼睛：“所以家族要怎么做？禁足我？还是直接把我送到偏远星球？”
“那倒不至于。”林音接过话，语气温和些，“只是希望你暂时……和沈小姐保持距离。等苏凌上将和她的关系稳定下来，再往来不迟。”
“如果我不呢？”
会厅里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宋清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词月，你是Omega，而且身体条件特殊。家族养你这么多年，从没要求你为家族做多大贡献。但现在，只是要你避开一点麻烦，这个要求过分吗？”
“养我？”宋词月重复这个词，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是指把我丢在城郊小楼，每月打一笔勉强够医药费的生活费，三年没派人来看过一次的那种养吗？”
林音脸色变了变。宋清瑜皱起眉。
“家族资源有限，优先供给更有价值的成员。”宋清澜面不改色，“你母亲去世早，我们能这样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所以现在，我这个没价值的成员，连交朋友都要经过家族，或者说经过苏凌的允许了？”
宋词月眸中闪过嘲讽，原主在世时，家族对她不管不问，每月的生活费也只是因为母亲为家族做了贡献，给她的孩子留下的一笔抚恤金。
她没有很高，体弱的身体甚至有些单薄，但站直的姿态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东西。
“三位长辈，”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我今天来，本来也有事要宣布。”
三人都看着她。
“我，宋词月，自愿脱离宋氏家族。”她说，“从今天起，我的所作所为与家族无关，我的生死荣辱也由自己承担。”
死寂。
林音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溅在裙摆上。宋清瑜睁大眼睛。连宋清澜都愣了一瞬。
“你疯了？”宋清瑜脱口而出，“一个Omega脱离家族？你知道外面有多少Alpha盯着无家族庇护的Omega吗？你知道你的医疗费有多贵吗？”
“我知道。”宋词月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学怎么活下去。医药、草药……我学得比你们想的要多。”
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色家族徽章，这是每个家族成员成年时都会获得的那枚。她把它放在茶几上，金属撞击玻璃发出清脆一声。
“至于颜面问题，”宋词月看向宋清澜，“家族这些年对外提起过我吗？宴会上介绍家族成员时，提过我的名字吗？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消失，不会影响家族颜面。”
她转身要走。
“词月。”宋清澜叫住她，声音里有罕见的迟疑，“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脱离，家族不会再给你任何庇护。”
宋词月回头，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姑母，”她说，“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庇护，所以也不会失去什么。”
她推门离开。
廊道很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响。两侧墙上挂着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那些Alpha的眼神骄傲，那些Omega温顺垂眸。宋词月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大门。
踏出宅邸的那一刻，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气息。她深呼吸，肺部的滞涩感依旧，但空气似乎清新了些。
“宿主，”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你刚才……做的很好。”
宋词月笑了：“谢谢。”
“但接下来会更难。医疗费、生活费、苏凌可能更直接的针对……”
“我知道。”宋词月走向等在山路口的公共悬浮车，“所以我们需要加快进度。”
三天后，宋词月从陈静的实验室返回住处时，在小巷口被堵住了。
三个Alpha女性，穿着普通，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痕迹。她们没穿军装，但宋词月认出了中间那个，在苏凌身边见过一次，是副官之一。
“宋小姐。”为首的Alpha开口，声音低沉，“我们上将想请您去喝杯茶。”
“如果我说不呢？”宋词月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探进口袋。
“那我们会很为难啊。”Alpha走近一步，信息素释放出来，不是攻击性的浓度，但足够让Omega感到压迫。
宋词月闻到了雪松和铁锈的味道，和苏凌相似但淡一些。她的呼吸开始发紧，心跳加快。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那个缓冲器。
“宿主，要启动吗？”系统问。
“再等等。”宋词月在脑海里回答，同时观察四周。巷子很深，没有监控，也没有行人，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地点。
“我们上将只是想和您聊聊。”另一个Alpha说，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关于您和沈小姐的友谊，有些误会需要澄清。”
“误会？”宋词月重复，“比如？”
“比如您可能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给了沈小姐一些……不恰当的建议。”为首的Alpha又走近一步，距离已经近到危险的程度，“比如鼓励她抗拒匹配度，抗拒Alpha的引导。这些对Omega来说，可不是好建议。”
宋词月感觉到对方的信息素又增强了些。普通Omega到这个程度应该已经腿软了，但她只是脸色白了点，站得依旧稳。
“我并不觉得那是坏建议。”
三个Alpha交换了眼神。
中间的副官眼神冷下来：“宋小姐，我们好言相劝。您一个无家族庇护又体弱多病的Omega，和我们上将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现在是威胁了？”
“是忠告。”副官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宋词月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宋词月按下了缓冲器的最高档。
嗡——
人耳几乎听不到的频率爆发开来。
三个Alpha同时僵住，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错愕。她们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周围空气里那股压迫感骤降。
“什么——”
“动手。”宋词月在脑海里下令。
系统没有实体，但它能操控能量。三缕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从宋词月口袋里射出，精准刺入三个Alpha的后颈的腺体位置。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但三个Alpha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同时瘫倒在地，眼睛睁大，满是惊恐。她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腺体里被剥离了，那种空虚感比疼痛更可怕。
“系统，吸收完成了吗？”宋词月问，呼吸因为刚才的紧张有些急促。
“完成。三个A级Alpha腺体的恶意能量，已转化储存。宿主，她们接下来三个月会像普通Beta一样无法释放信息素，并且会持续虚弱。”
“够了。”宋词月看着地上三个瘫软的人，“把刚才的监控视频调出来，她们释放信息素压迫我、威胁我的那段。”
“已经全程录制。需要现在发布吗？”
“匿名发布到最大的公共论坛，标题就写……军部Alpha滥用信息素胁迫无家族Omega，特权何时休。”宋词月说，“记得模糊我的脸和声音，但她们的脸要清晰。”
“明白。”
宋词月绕过地上的人，快步离开巷子。走到主路时，她才靠着墙，轻轻喘气。启动缓冲器最高档加上系统操作，对她的身体负荷不小。
“宿主，你还好吗？”
“没事。”宋词月平复呼吸，“视频发出去了？”
“已发布。三分钟后浏览量已破万，正在快速传播。评论区……很激烈!”系统有些激动。
宋词月打开公共通讯器，点进论坛。那个视频已经被顶到首页，标题加粗标红。
画面里，三个Alpha围着她，信息素波动在热成像显示下清晰可见。她们的威胁话语一字不漏，那种Alpha对Omega居高临下的姿态**裸展现。
评论区炸了。
“这就是军部的人？公然在街上用信息素压迫Omega？”
“无家族庇护就活该被欺负？帝国法律是摆设吗？”
“楼上清醒点，法律从来都是保护Alpha的，Omega和Beta只是附属品。”
“那个Omega好勇敢，居然没被吓哭。”
“她口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Alpha好像突然僵了一下？”
“可能是隐藏的防身器吧，Omega私下传的那种？我们这也有，就是不流通而已。”
“求链接！多少钱我都买！”
宋词月关掉页面，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比她预想的快。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倒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涌来。肺部熟悉的滞涩感加重，她咳嗽了几声，摸出药瓶吞了两片药。
“宿主，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系统声音急切，“需要本系统调用能量为你修复吗？”
“不用。”宋词月闭着眼，“能量留着做缓冲器。我死不了，只是累。”
“可是——”
“系统，”宋词月打断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选苏凌的身体吗？”
系统安静了。
“因为上位者的改变，永远带着施舍的味道。”宋词月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一个Alpha良心发现，开始对Omega好，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真正的改变，必须从下面开始，从那些被压迫的人自己站起来开始。”
系统有些懂了：“所以你要挑起这场火？”
“火本来就该烧起来。”宋词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这个世界建立在ABO的不平等上，Alpha享受特权，Beta被忽视，Omega沦为生育资源和附属品。这不对。我只是……把帘子掀开一角，让更多人看见下面腐烂的东西。”
她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
系统在她脑子里急得数据流乱窜。
“本系统可以去吸收更多恶意能量！可以帮你修复身体！可以——”
“系统。”宋词月叫它，声音很轻，“你绑定了我，那么我的选择就是你的选择。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规则，所以我们要改变它。但改变不是取代食肉者，而是让食草者长出犄角。”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本系统……明白了。”它最后说，声音不再那么机械，多了点别的东西，“但宿主，请至少让本系统维持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如果你死了，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宋词月笑了笑：“好。”
她感到一股温热的能量流入身体，疲惫感减轻了些，呼吸也顺畅了点。
通讯器在这时响了，是沈曼卿。
宋词月接通。
“我看到视频了。”沈曼卿的声音传来，有点急，“你没事吧？她们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宋词月说，“你那边呢？苏凌有什么反应？”
“她刚给我通讯，说那是她手下私自行动，她已经严肃处理了。”沈曼卿冷笑，“演技真好，要不是知道真相，我差点信了。”
“舆论在发酵，她需要撇清关系。”
“不止。”沈曼卿顿了顿，“词月，你脱离家族的事……我也知道了。”
“消息传得真快。”
“宋家虽然不管你，但这事关家族颜面，他们内部肯定有讨论。”沈曼卿声音低下来，“你接下来怎么办？住哪里？医药费……”
“我有办法。”宋词月说，“倒是你，苏凌现在肯定更警惕了。你小心点。”
“我会的。”沈曼卿沉默了几秒，“词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了，谢谢你让那些躲在暗处的Alpha知道，Omega不是任人拿捏的。”
“曼卿，”宋词月不习惯这种道谢，转而问，“下个月的演出，你会弹什么曲子？”
“一首新作。”沈曼卿声音轻快了些，“叫《破茧》，你会来听吗？”
“会。”宋词月说，“带着你给我的胸针去。”
沈曼卿笑了，笑声通过通讯器传来有点失真了，但依然好听。
“那我等你。”
宋词月放下通讯器，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羽毛胸针。银色的金属在床头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说：“沈曼卿好感度65了。而且……她对宿主的依赖指数在上升。”
“不是依赖。”宋词月纠正，“是并肩。”
她握紧胸针，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论坛上那个视频的浏览量已经突破百万，评论区的愤怒在蔓延。军部发言人在两小时前发了声明，称“正在调查”，但民众不买账。
火已经点燃了。
接下来，就看它能烧多广，烧多旺。
宋词月想，也许她看不到大火燎原的那天。
但至少，她点着了第一把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