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来的一路寒风噗哧噗哧往脸上招呼,赵屿一身酒气全被扑散,酒会上震了半天的手机终于有空看看。
申薇前一刻还在感谢他大方请客,紧接着就是一张照片,言语间还羡慕他跟楚总吃大餐去了。
照片里三颗头紧紧挨在一起,后面是一堆空盘子。
赵屿点开大图,江夏站在中间,脸颊两侧出现不属于自己的剪刀手,遮住眉毛的齐头短发像动作一样直愣愣的,眼镜不堪重负地滑倒了鼻骨下方也没敢动。两个姐姐拍得灿烂自然,衬得江夏更是局促。
江夏比他还不会摆动作,要是他老婆在旁边,能把江夏念死。
身后响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声,赵屿转头,楚惟生正闭目养神。
应该是听错了。
*
晚间地铁有不少空位,江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暖烘烘的,熏得江夏瞌睡跑了上来,他把头靠在透明隔板上,为沉重的脑袋找到了一点依靠。
没坐两站眼皮快要沉下去,江夏拿出手机准备看点什么醒醒神。
第一条推送就是“怀孕的Beta多出这几条注意事项:……”,江夏没有犹豫换到另一个软件——“Beta和Omega生的孩子究竟差在哪儿?”
江夏:……
现在的媒体真是乱取标题!大数据更是捣乱!
江夏愤然关掉手机。
他吃了避孕药的。
半晌,他摸了摸肚子,肚子里还未消化完的食物微微向外鼓出一点圆滑的弧度。
他只是吃多了,衣服穿得厚而已。
屏幕重新亮起,浏览器多了一条搜索信息——怀孕三个月肚子有多大。
对照着孕时变化一条条看过去,嗜睡、疲累、情绪起伏……
怎么条条都中……
手不自觉覆上肚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晚的剧痛在脑海重播,他当时只以为是正常的,不过是楚惟生神志不清力气大了些,现在想想,剧痛后紧接就是小腹处的酸胀,好像是有些异常。
江夏盯着厚外套掩盖下的肚子发呆,兴许是他多想了,他一个Beta,还吃了避孕药,怀上的概率太小了,哪能这么巧呢。
话又说回来,和楚惟生一夜荒唐的荒唐事都发生了,还是查一下放心。
祈祷一切只是他胡思乱想。
要是真怀上了怎么办?想法刚冒出来江夏就狠狠甩头,把这恐怖的猜测甩了出去。
楚惟生是个很好的人,他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才伤害了自己,要是他处在清醒状态,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楚氏将要在华西投放的分化平缓剂是楚氏联合协慈做了很长的实验,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成功的药剂。
市面上常见的分化剂更多着眼于Omega和Alpha,越是高阶,分化过程越危险,针对性分化剂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排除不必要的信息素后遗症。
而还有一小部分分化失败被迫成为Beta的人,他们的后遗症也被排除在外——几乎没人专门研究这类人的分化过程。
少有的研究也把重点放在分化结果猜想中,模拟分化的结果大多是低阶Alpha或者Omega。谁会花大力气研究怎么为少部分低阶人群减轻痛苦呢?于是他们的痛苦被默认为不存在。
但这类人的痛苦并不比高阶人群少,相反,他们承受时间的更为漫长,就像有一只生锈的钝刀在肉上反复割拉,伤口好了又感染,渐渐溃烂疼痛变成常态,忍受好像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氏是第一家把分化失败的Beta囊括进研究的企业。反对的高层很多,投入高、回报小,除了能让楚氏获得一些社会认可之外,并没有其余价值,何况楚氏每年对慈善救助的支持不小,这点没人在意的版块能带来的名声红利很小,就算楚氏引领医药行业多年,也几乎无人看好楚惟生的选择。
可是楚惟生很坚持。
方案还没成型,楚惟生办公室就进进出出一直来人,全是公司高层领导,进去的时候一脸凝重,出来的时候火冒三丈。甚至有人告到了老董事长面前,但是不管多少反对的声音都被楚惟生压了下去。
整个公司里江夏应该是最想楚惟生成功的人。他太懂分化失败时的痛了,那是被刻进一生的烙印,从疼痛开始将会伴随人的后半生,分化失败后逐渐干瘪萎缩的腺体不会再痛,但偶尔抚上那块肌肤,好像还是会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值得庆幸的是,项目从提出到落地,只花了半年时间。历时三年,终于拿到了研究成功的好消息。
江夏也是在那时候进入秘书办,别人都不看好分化剂的项目,他却为了这个项目废寝忘食。不懂的他就闷声学,帮上个小忙他都由衷开心,好像这样就是拉了从前的自己一把。
江夏还记得他跟在赵屿身后见到楚惟生的第一面。
“理由呢?”
“要什么理由,想帮就帮了。”语气随意得像是随手帮人捡了根笔。
那是楚惟生执掌楚氏的第三个年头,身上还有股少年气,隔着赵屿的背影,江夏头一次大着胆子抬头看向楚氏新的舵手。
他端坐在办公椅上,手边是签好的文件,手上拿着一支和他本人一样贵气低调的黑色钢笔,细长有力的指骨微微用力,笔盖“啪嗒”一声合上,他的眼神也从会客沙发移到赵屿身上。
和一双黑沉好看的眼睛对上,江夏一瞬间忘了思考,呆愣愣地对视几秒才猛地低下头。
心如擂鼓,楚惟生立体精致的五官好像模糊在窗侧打进来的阳光里,又好像刻在某个最深最深的地方。
为这样的人工作是很幸运的事。
他生命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幸运的事,从进入楚氏开始就一个接一个撞到他头上,像年少时的星星瓶一样,一个个越积越多。
现在星星瓶濒临破碎,可能在别的地方还有更大的裂口,江夏只有掩耳盗铃地捂住碎裂的地方,企图让瓶子看起来完好无损。
叮——
到站了。
对向的地铁正好发动,高速带起的一阵风掀动了江夏的头发,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把车厢里剩余的热气裹了进去。
出了站台还要走一段路,僻静的小道到了晚上几乎没人,要是天气暖一点这会儿还有散步的人家,到了这个时间就只有路边的灯同他作伴了。
楼下的小药店也关了门。被判缓刑,江夏没出息地松了口气。
这里住的多是外地务工人员,每天都忙着通勤上班,不怎么有交流,住了三年,他和邻居也只见过一面。
他的高中班主任最爱念叨远亲不如近邻,从双城到海城的一路给江夏打了无数个电话,让江夏和室友搞好关系,后来他留在海城工作,又嘱咐他和邻居打好关系。
江夏听话,刚搬来时鼓起勇气送了盒自己包的饺子给邻居,收获了一个礼貌微笑和一盒速食食品,后来他就歇了和邻居建立友情的心思。
也不是邻居不友好,就是大家都太忙了,早出晚归根本碰不着人。
江夏还是挺信命运缘分的,他觉得这就是缘分不够,不必强求。而且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没什么不适应的。
开灯关门,眼前是他住了三年的出租屋,三年间他往这个地方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东西,才逐渐变成能称为“家”的样子。
海城的冬天比双城冷多了,租房的第二年,他确定能留在楚氏,能在海城定居的那个冬天,他终于为自己添置了一个浴霸。
四个小灯就像四个小太阳,开几分钟整个浴室就暖和起来,氤氲的水汽很快占满整个房间,浅淡的玫瑰香气在温热中蔓延,江夏贪婪地嗅着无处不在的味道,他最近很喜欢玫瑰味的东西,闻了安神。
嗅闻的动作一顿,江夏突然发现,这个改变好像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江夏走到镜前,被白雾爬满的镜子照不清人,只剩大致轮廓映在其中。江夏侧过身吸气,按他吃的东西估算,大概就是这点量,双手环在肚子上丈量,好像是比之前胖了些……
手指戳上柔软的肚尖,这样软趴趴的,真能有个孩子在里面?
脑子里的想法乱七糟八,江夏不想理清,干脆蒙上眼睛睡大觉。
第二天床头闹铃敬业地发出刺耳的声音,胳膊刚伸出去寒气立马吞掉了所有暖意,江夏睡懵了的脑子猛然清醒。
一看时间,八点半。
平时这个点他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
江夏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他这三年从来没有一天迟到早退,全勤可不能毁在今天。
花了五分钟收拾好,江夏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林书开门正好撞见提着帆布包冲出门的江夏,这位邻居看起来很着急,头上的一片帘都没空梳一下,杂乱地顶在额头。林书咂摸了一下嘴角,决定看在那碗还不错的饺子面子上问一下他需不需要帮助。
电梯几乎一楼一停,江夏急地在原地踏步,好像这样就能加快电梯的速度。
林书靠在墙边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开玩笑:“急着去兑彩票?”
江夏似乎没听到,只专注地盯着眼前团团转,眼神时不时往楼梯间瞟。
这可是二十楼。
林书走近拍拍他的肩,“你……”
手下的江夏一抖,跳开。
敏捷的动作看得林书为之一愣,对上江夏警惕的眼神笑笑,“我是林书。”
林书?
有些陌生的名字,江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书向楼道对侧指了指,江夏恍然大悟,“是你。”
江夏微微躬身,“对不起,我刚才反应太大了。”
“没事。”林书潇洒地挥手,“是我太突然才吓到你了。”
江夏心不在焉地朝他笑笑。
电梯的指示标不停闪动,终于从二十四跳到了二十三。
江夏看手机的动作越发频繁,林书再次询问:“平时你不是早就出门了吗,今天迟到了?”
这人话好像有点多,江夏还是礼貌回复:“睡得太沉了。”
“天气冷了,确实起床困难,不过你每天那么早出门,想碰上你可是难得很啊。”
江夏敷衍地点点头,“嗯嗯。”
“我是想说,我可以送你。”
江夏坐在副驾驶,埋头给自己捆好安全带,攥着带子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顺路而已。”
江夏在心里谴责自己,刚刚还说了别人坏话,没想到人家只是乐于助人。
托林书车技优秀的福,江夏在九点半之前坐上了工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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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星星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