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瓜尔佳理惠

姝宜气冲冲地转身,裙摆扫过青石板,头也不回地往院内走。

傅程站在原地,望着她小小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方才她仰着小脸,气嘟嘟却又无比认真地说:

“我能救一个就救一个,能救一百个就救一百个,你管我。”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明明是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女,却有着最纯粹、最滚烫的善良。

她不懂世道艰难,不懂人命如草芥,不懂她随手买下的十几个孩子,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破碎与无奈。

可她偏偏,就敢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傅程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在老师身边学的道理、懂的世故,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

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江南烟水里的星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她明明是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连苏绣难不难、绣坊收不收人都分不清,却敢凭着一腔孤勇,把一整个人市的苦命孩子都揽在身上。

傅程活了十二年,跟着老师读书明理,见过世情冷暖,也听过官场倾轧,他知道这世道人命如草芥,知道凭几个半大孩子,根本救不了天下流离。

可偏偏,被她这样理直气壮地一呛,他所有道理,都卡在了喉咙里。

叶科哼着小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幸灾乐祸:“程哥,吵不赢妹妹,很正常。我早就习惯了。”

傅程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姝宜消失的月亮门后。

叶科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好友,对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表妹,好像真有什么不一样。

不等他再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庄头一路小跑而来,脸色发白,对着两人躬身道:“大少爷,傅公子,大爷、老夫人都从城里回来了,现在正往这边来呢!”

叶科脸上的嘻笑瞬间僵住。

傅程也收回目光,眉峰微蹙。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三人刚进中院,便一眼看见廊下立着的人。

叶瑾一身素色长衫,面色苍白,身形依旧单薄,可那双眼睛沉得像寒潭,扫过来时,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老夫人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脸色难看,却强忍着没开口。

大夫人周氏站在一侧,眉头紧锁,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瑟瑟发抖的一排小丫头,眼底满是震惊与无奈。

瓜尔佳·理惠被春儿扶着,站在廊下一角,虽面色苍白、衣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一身旗人贵女的傲骨,半点没丢。

一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叶瑾的目光,缓缓从那排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叶科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叶科,你来说,这一院子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叶科“扑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回阿爹,是儿子的错。儿子今日带妹妹与程哥去镇上,见人市孩子可怜,便自作主张,将人买了回来。一切后果,儿子一力承担。”

“你承担?”叶瑾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你拿什么承担?叶家的规矩,你忘了?不经长辈允许,私自带人回府,还是十几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你可知,这是引狼入室,是祸事!”

“阿爹!”姝宜从后面冲出来,“不是阿哥的错,是我要买的!是我见她们可怜,求着阿哥和傅哥哥买的!要罚,就罚我!”

她扑到叶瑾面前,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却半点不肯低头:“大舅舅,她们那么小,那么瘦,不买下来,她们会被打死的!我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叶瑾看着她,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姝宜,你是佟家嫡女,是旗人贵胄,不是路边行善的施主。你今日买十几个,明日再遇几十个,你救得完吗?你可知,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有人贩子同党尾随,万一有人是仇家故意送来的细作,整个叶家、整个佟家,都要被你连累!”

“我……”姝宜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看她们死……”

“老师。”

一直沉默的傅程,忽然上前一步,跪在叶科身侧,朗声道:“此事,学生也有份。是学生没有及时劝阻大小姐,也是学生跟着一起,将人带回。若要责罚,学生愿与大少爷、大小姐一同领罚。”

他顿了顿,又道:“但学生以为,大小姐一片善心,并无过错。错的,是这乱世,是人如草芥的世道。孩子是无辜的,既已买回,再赶出去,与杀了她们,并无分别。”

叶瑾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孩子,看着姝宜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叶科倔强的侧脸,看着傅程那双异常清醒沉稳的眼睛,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散去。

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罢了。事已至此,责罚无用。”

他看向庄头:“孙祥,去安排。这些孩子,先安置在西跨院,每日三餐照管,不许苛待,也不许随意出入。派人去镇上打听,家中尚有亲人愿意来领的,给路费,放人回去;无人认领的,留下,稍后再做安置。”

又看向周氏:“夫人,你去取些伤药、旧衣,给孩子们换上。再请郎中,挨个看看,有病的治病,有伤的疗伤。”

“是,老爷。”周氏松了口气,立刻应声下去。

叶瑾这才看向廊下的瓜尔佳·理惠,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姑娘,你说你是瓜尔佳大学士之女?”

理惠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正是。家父瓜尔佳·谦灏,现任内阁大学士。小女理惠,在护国寺上香时遭人绑架,蒙三位小恩人相救,感激不尽。”

叶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瓜尔佳氏,是满洲大族,大学士更是朝廷重臣。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派人,快马前往京城,向大学士府送信,核实身份。若确是你,我亲自派人,护送你回京。”

“多谢叶大人。”理惠眼眶一红,又要落泪,却强忍着,只深深一福。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压下。

姝宜抹了抹眼泪,乖乖跟着老夫人走了。

叶科爬起来,揉了揉膝盖,对着傅程挤了挤眼:“程哥,谢了。要不是你,我今日少不得又要挨顿打。”

傅程没笑,只看着姝宜离开的方向,淡淡道:“我不是帮你。”

叶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懂,懂,我懂。”

傅程懒得理他,转身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里,十几个小丫头缩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下人。

春儿带着几个婆子,正给她们分旧衣、送热水。

孩子们大多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手脚上全是冻疮与伤痕,却一个个安安静静,不敢哭,不敢闹,连说话都细声细气。

傅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发沉。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姝宜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傅程问。

“我给她们拿了点心。”姝宜把食盒递过去,“外祖母说,让我以后做事,要先想一想后果,不能只凭心意。”

她低下头,小声道:“傅哥哥,今日……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傅程看着她这副认错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责备,只轻声道:“你没错。”

他顿了顿,又道:“安置的事,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伶俐些、手脚干净的,留下做丫鬟,庄子、绣坊、布坊都缺人;

年纪小、身子弱的,送到乡下,托给本分农家,给安家费,将来长大,由她们自己选,是嫁人,是回来做工;

实在无依无靠、又肯学的,我去跟老师说,送进书院,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个出路。”

姝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傅程点头,看着她,眼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天不生无用之人,你说得对。她们只是命苦,不是没用。”

姝宜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弯着眼睛,梨涡浅浅:“傅哥哥,你真好。”

傅程心口猛地一跳,别开眼,耳尖微微发烫,只淡淡道:“快把点心给她们吧,别凉了。”

姝宜“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把点心分给孩子们。

小丫头们怯生生地接过,小声道谢,看着姝宜的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傅程站在廊下,看着她蹲在地上,耐心地给最小的一个丫头擦脸、喂点心,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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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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