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毒鸦片

王大夫自知势单力薄,不欲与王浩多做纠缠,只对着钱家众人拱手一礼,便要告退。

没成想,王浩却不肯善罢甘休,阴沉着脸,目光如刀,死死瞪着他,显然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羞辱他的机会。

钱夫人唯恐再生波折,耽误儿子救治,连忙上前,一把拉住王大夫的衣袖,语气恳切,几乎是哀求:“王神医,这些日子,还求您就在寒舍住下。

无论钱财、药材,您要什么尽管开口,府中人力物力,尽您使唤。我钱家虽不算顶顶富贵,也还有些薄产,您只管宽心。好也罢,歹也罢,都是我儿命数,

绝不敢怪您半句。待会儿我便派人去您医馆,与您东家、夫人说清楚,就当是老身求您了!”

说着,她便要屈膝下跪。

王大夫大惊,连忙伸手扶住:“夫人万万不可!医者本分,小的尽力一试便是。”

钱府当即派人,将赏金与王大夫的换洗衣物一并送到王家,又将他稳稳留在府中。

王大夫本不想沾惹这豪门是非,可转念一想,那张治鸦片烟毒的古方,从未有人验证过疗效。

钱家不吝钱财,药材人力一应俱全,正好是死马当活马医。若此方当真有效,将来便能救无数被烟毒所害的性命,也算功德一件。

这般想着,他便安心在钱府住了下来。

整整一个月,王大夫日夜不离,配合施针、熏药、药浴、内服汤剂,用尽浑身解数,硬生生将钱大少爷从奈何桥上拉了回来。

虽不复往日风华俊朗、聪慧明敏,却也能慢慢起身行走,能吃下东西,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瞧着已是不日便可痊愈的模样。

待大少爷病情稳定,王大夫便向钱家告退。

钱家上下感激涕零,不仅奉上大笔金银、名贵药材,更有几样传世古董。钱老爷与老夫人端坐中堂,神色郑重。

“王大夫救我儿性命,便是我钱家全家的恩人。”钱老爷摩挲着杯盖,缓缓开口,“以您的医术,屈居人下,实在可惜。我家在山塘街口,有一间临街铺面,地段甚好,便赠与您,您可自立医馆,广收门徒,将医术发扬光大。”

老夫人也跟着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恳求:“只是我儿年轻,将来还要谋前程。他得了这等‘怪病’,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仕途、婚事都要坎坷。此事,还望王大夫切莫外传。”

“老爷、夫人放心。”王大夫立刻会意,躬身应道,“大少爷不过是运气不好,南下时中了瘴毒,走了偏运道。日后不再去那虫瘴之地,自会平安康健。”

“王大夫大恩,钱某没齿难忘。将来有用得到钱家之处,您尽管开口!”钱老爷站起身,亲自将王大夫送到府门口,礼数周全,恭敬至极。

王大夫怀揣着铺面契约与金银,一路喜滋滋地往家赶。

这一趟,不仅挣下了属于自己的医馆,更实现了多年夙愿。他心里早已盘算好,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湘儿的小脚解开,复位正骨,再也不让她受那活罪。

以后让她跟着自己学医,在自家医堂里当个女大夫,再攒些家底,将来寻个老实本分、知疼着热的郎君,两口子安稳过日子,再也不必受那缠足之苦、依附人之难。

几个月后,王家医馆如期开张。

开业当日,王大夫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家中设宴庆贺,街坊邻里、同行大夫皆来道贺。傅家老爷更是特意送来几坛好酒,与众人共饮。

酒过三巡,傅老爷四下看了看,笑着问道:“怎不见你家小丫头湘儿?那丫头活泼得很,我是见过的,才几岁年纪,怎么反倒锁在深闺,不见人影了?”

提到女儿,王大夫眼底漾开温柔,哈哈一笑:“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脚,如今正在房里养着呢。”

想起当初为了给湘儿解缠足,他与夫人争辩了好几日,夫人连着数月都不正眼瞧他,只说将来女儿嫁不到好郎君,全都怪她这个当爹的。后来他铁了心,硬是解开布条,给女儿正骨复位,那几日,湘儿疼得撕心裂肺,哭哑了嗓子。

好在木已成舟,加之医馆开张诸事繁忙,夫人才渐渐揭过此事。这几个月不让湘儿出门走动,可把小姑娘闷坏了,若不是吓唬她“不好好养着,以后永远走不了路”,根本管不住她。

“哦?伤得可不轻?”傅老爷关切地问。

“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了。”王大夫摆摆手,笑得狡黠,“今日人多眼杂,先让她在房里再老实几日罢了。”

闻言,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只可惜,房里的王湘儿,还被亲爹这番“好意”蒙在鼓里,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数着天上的云。

待到夜深,宾客散尽,王大夫躺在庭院的竹椅上,听着内室里夫人哄着儿女入睡的喃喃低语,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与酒香,只觉得岁月安稳,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他以为,好日子就此开始。

却不知,乱世洪流,早已汹涌而至,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翌日,王大夫正在医堂里抓药、诊脉,忙得脚不沾地。

突然,医馆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王大夫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王神医!求您救救我儿子!我求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王大夫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药材,伸手将她扶起:“大嫂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儿子……我儿子是钱府大少爷的同窗!”妇人哭得肝肠寸断,语无伦次,“他们几个一起去了广州,回来就染上了鸦片!我知道,我知道您救了钱少爷!您一定能救我儿子!我卖房子、卖地,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诊金!只求您救救他!”

她这一番话,声音极大,全然没有顾忌,瞬间在医馆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鸦片?!钱府大少爷得的不是瘴毒,是鸦片毒?!”

“清贵名门的嫡长孙,竟然是个吸鸦片的毒鬼?!”

“原来这鸦片毒,真的能治?!”

周围的病患、路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质疑声、探究声,此起彼伏。

不知从何时起,苏州城里急性鸦片中毒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短短数月,已有十几户人家遭此横祸。鸦片虽易成瘾,却极少这般骤然毒发身亡,种种怪相,本就众说纷纭,如今被这妇人一语道破,更是人人惊疑。

王大夫脸色骤变,急忙厉声阻拦:“大嫂!你可别胡说!钱大少爷乃是南下中了瘴毒,绝非什么鸦片毒!”

“胡说?”妇人红着眼睛,嘶吼道,“我儿子都快死了,我还能胡说?那烟枪、那烟泡,我都见过!他那模样,和钱少爷一模一样!你是神医,你能救他,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人群中,立刻响起不怀好意的嘲讽与质疑:

“哼,我看是嫌这主顾不如钱家富贵,藏着秘方,不肯给咱们寻常人家用吧!”

“什么神医,我看就是个趋炎附势的骗子!怕不是招摇撞骗,骗完大户骗小户!”

“能救钱家少爷,却见死不救穷人家的孩子,这心也太黑了!”

一句句指责,像刀子一样,扎在王大夫心上。

他看着眼前哭嚎跪地的妇人,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怀疑、冷漠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救人。

他比谁都想救人。

可那张古方,风险极大,钱家有权有势,倾尽所有,尚且九死一生。眼前这贫苦妇人,家徒四壁,连药钱都凑不齐,一旦救治失败,他不仅要背负骂名,更可能惹上官司,甚至连累刚刚开张的医馆,连累全家。

更何况,钱家的丑闻一旦坐实,以钱家的权势,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这个“泄密者”。

妇人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王神医,您行行好!您尽管开口,多少钱,我都给您凑!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您了!”

王大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周围汹涌的舆论,只觉得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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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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