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饭得了,这会儿吃吗?”陈嫂拘谨来问
王湘儿坐在中堂,闻言抬头看着摆在衫木桌上的西洋钟,十二点了。
看着看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就落在手背上,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问道“老爷呢?”
“老爷说不吃了”陈嫂低头怯怯的说。
陈嫂是乡下人来傅家几年,只觉这夫人性子古怪,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说话,也不出门,只静坐着看着某处。
有时又极其暴躁,好端端将房里的东西摔个稀碎还不算完,还有去老爷书房里的摔。
老爷也纵着她,只管摔完了让采买新的。
她也不从料理家务,不与人交际,对自己男人和孩子都没有好脸色。
陈嫂有日收拾书房时还听老爷笑着和少爷说“你娘这么摔下去,以后给你娶媳妇都没钱置办彩礼咯。
不过你爹我留了一手,值钱的传家的东西我都换成黄金藏起来了,以后留给你娶媳妇儿”。说完狡黠看着儿子,羞得少爷转身跑了后他还哈哈大笑
就好像夫人砸的都是别人家的东西
傅老爷多和善厚道的人,怎的配了这样一个疯女人。陈嫂心想
听说夫人不过是个孤女,实在命好,嫁到这殷实厚道的人家也不知道惜福。
她们乡下的女人,哪儿敢想这样的福气,就是不小心摔了个破碗,那得是一顿鞭子饿三天不算完。
陈嫂还想着,听见夫人愤怒的声音
“他说不吃就不吃?你让他滚过来给我吃”王湘儿铁青着脸嘶吼.
陈嫂看着她怒目圆睁的样子,赶紧哆哆嗦嗦的退下去请老爷。
傅斌文进来关好门“湘儿,最后听傅哥一句话,程儿还在等你,你今晚就出发还来得及”
王湘儿看着傅斌文憔悴不堪的倦容,泪水像决堤一样。
好一会儿开口道“你怪我吗?”
傅斌文走上前拍拍她的手“我不怪你,都是我的错”
王湘儿闻言又状若疯癫,把手抽回来将桌子上的饭菜全部扫下“对,对,都是你的错,全部,都是你的错”
“我不走,我要眼睁睁看着,眼睁睁看着你遭报应,滚,滚,滚出去,滚啊”一边嘶吼,一边把傅斌文推出门。
傅斌文走后,王湘儿又静静坐着。
思绪飘回从前,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辗转十几天,傅程也到了香港,他们跟着接应他们的人住进一栋在僻静小街的洋房。
房子不大,布置的却精巧,花圃里还种着好几种价值不菲的兰花。
一路上,几人小心谨慎轻装简行,到了这栋房子,那人和傅家老仆点头示意就匆匆离开了。
二人进屋后,傅程语气急切“傅爷爷,信,快给我”
老仆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
傅程展开信,上面明白是他阿爹的字迹“吾儿傅程亲启,见字如面,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虽不舍,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汝当体吾心,承吾志,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之福利,为天下人某永福也,为来日之新中国。万望珍重,不日,汝母将赴港与汝团聚。父死得其所,勿念。”
傅程看完信,只觉空气凝固,胸口堵了块大石头般压得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竟心有绞痛,他捏紧信,捂住胸口,剧痛难忍竟逼得他跪了下来。
“怎么了小子”老仆担心的拉住他胳膊,焦急的问
过了一会儿,傅程缓过来,“阿娘出事了”怔怔道
“我要回去”他抬起头,看着老仆的眼睛,沉声说
“少爷,你爹和老师费了大力气送你出来,就是让你改名换姓,好好活着。”
傅程语气愤懑“我不愿这么活着”
“我要回去,阿娘出事了”
“你阿娘能出什么事?她好得很,这几天就该到了。”那老仆无奈
“不对,我有感觉,就是阿娘出事了”也许是母子间心电感应吧,傅程非常笃定
其实,傅程和阿娘的感情并不深,阿娘不喜欢他爹,连带也不喜欢他。他以前问过阿爹,是不是因为阿爹强娶民女,阿娘才不喜欢他。
他阿爹敲了敲他的头,摇着头到“明明是你阿娘强嫁我”
“啊?”
“小孩子少胡思乱想,快写你的字吧,不然先生可打你”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他印象中,阿娘阿爹从不同房,不逢年过节一般也不一起吃饭。阿娘总是很凶,不准自己靠近她。久而久之,多少慕儒之情也淡了,也不敢亲近她。
就算是他生辰,进学生病这样的事,陪在身边的只有阿爹。
小时候耿耿于怀,长大了也不在意了,至少脸上不在意了。不来就不来,少她不少。
可是原来再冷淡的母子也有这种强烈的感觉,也许这就是洋人说得心电感应吧。
阿娘肯定是出事了。这个认识使他极度不安,迫使他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