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依附

霍荣前脚刚走,丁繁缕后脚就跌坐到了地上。

烛台里的蜡油撒了一手,她拿帕子蹭了许久,把手背都搓红了也没能完全蹭干净。

霍荣有句话没说错,她确实该早些给自己寻个靠山,至少要找一个在老侯爷归西后,能做主放她离府的人。

眼下老侯爷底下,就是霍璟城以及霍荐霍荣兄弟二人。

老侯爷没了以后,侯府必定要分家,她须得在这三人中择木而栖,才能保住小命,另谋生路。

丁繁缕想来想去,发现也没什么好想的,霍荐居心叵测,霍荣荒淫无耻,唯独霍璟城瞧着正常些,她哪还有别的选择。

于是丁繁缕下定决心,要趁早和霍璟城打好关系。

当天下午,丁繁缕就带着自己调配的药粉出了观松居。

其实老侯爷从没有限制过她的进出,她从前不出观松居只是因为不想出来沾惹是非,如今却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来了。

她按着兰心给她描述的路线去寻霍璟城住的承泽堂,居然走了近两刻钟才到,可见侯府有多大。

院门无人把守,丁繁缕左顾右盼走进去,碰巧撞见了杨柏。

杨柏意外地看着她,“姨奶奶?您怎的到这儿来了?”

丁繁缕指了下手里的药瓶,道明来意:“小侯爷可在家?我给他的伤对症配了新药,特意为他送来。”

杨柏愣头愣脑地回:“在家,姨奶奶稍候,我这就去书房禀报小侯爷。”

丁繁缕点点头,规规矩矩候在廊下。

杨柏转眼就出来了,在前方伸手引路,“姨奶奶请。”

丁繁缕深吸口气,踏进了霍璟城的书房。

那书房宽敞得很,有她寝屋四个大,藏书储物占了三面墙,东面壁上悬着一张巨大舆图,图下长桌兵器架上,架着一把山河纹宝剑。

霍璟城坐在正中的书案前阅古籍,待丁繁缕走近后才抬起头,戏谑地睨着她:“姨奶奶来得这样及时,再晚些,我伤就全好了。”

丁繁缕早料到会被讥讽,她装作没听懂,恭敬地将药递上去,“只因想着要对症下药,所以研制得慢了些,小侯爷莫怪。”

霍璟城给杨柏使了个眼神,杨柏心领神会地退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霍璟城搁下书,双臂撑在四出头官帽椅上,似笑非笑地问:“现下没有旁人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丁繁缕抬眼看了看霍璟城的眼睛,然后心一横,径直跪了下来。

霍璟城猝不及防,愕然睁大眼,语气中的玩弄顿时烟消云散,“你这是何意?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丁繁缕板着脸酝酿情绪,少顷后,她将药瓶放到地上,双手叠放在额间,俯首磕了个头。

霍璟城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她上半身从地上拉起来。

“快说,什么事值得你大费周章地跑过来磕头?”

丁繁缕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霍璟城。

“求小侯爷垂怜!求小侯爷救我一命!”

霍璟城眉宇轻皱,干脆盘腿坐到地上,面对面审视着她,“你把话说清楚,谁要你的命了?”

丁繁缕抹了抹眼泪,可怜兮兮地说:“今儿一早三爷来给侯爷请安,同我说……说侯爷若死在小侯爷前面儿,二爷第一个就要杀了我……”

她战战兢兢去拽霍璟城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小侯爷……续命之说不是我能左右的呀……连太医都没有法子医好侯爷,我又能如何啊……”

霍璟城显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忽悠的,他神色严肃问:“三叔怎么会找你说这些?”

丁繁缕抽泣声一顿,摆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就……他……”

霍璟城想到自己三叔的为人,情急之下抓住丁繁缕的手腕,“他怎么你了?”

丁繁缕拿着帕子掩面哭诉:“他……他要我从了他,说这样他就在侯爷归西后保我一命。”

霍璟城猛然站起身,不禁怒火中烧,“我这就去给你讨公道!”

丁繁缕吓一跳,慌忙拽住霍璟城的衣角,“小侯爷不要!此事若闹大我不是被填井就是被沉潭,求小侯爷慈悲,求小侯爷体谅我辛苦,留我一条性命!”

“我自然有能力保下你,快放手。”

“万万不可!”丁繁缕使出吃奶的劲儿,“我一人遭殃是小,连累侯爷和小侯爷的清誉是大啊!”

霍璟城终于停下了步子,丁繁缕松口气,她恭顺地跪回去,把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慢慢讲出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时至今日,繁缕已别无所求,我既是侯府的人,便会听从侯爷安排,他日老侯爷西去,小侯爷便是新靖远侯,繁缕只求小侯爷到时能替我做主,放我一条生路……”

丁繁缕说完这一大段,眼角适时落下两行清泪,可谓是做足了戏。

她自下而上,殷切地望着霍璟城,等待他的答复。

霍璟城却蹲下身,意味不明地与她对视,“我若是不,你是不是要去把这些话再去给二叔讲一遍?”

丁繁缕不安地咬着嘴唇,霍璟城眼底蕴藏着危险的风暴,好似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她知道自己此时若有半分疏漏,方才演的所有都将前功尽弃。

事已至此,只能狠下心赌一把。

她屏息埋头一拜,决绝道:“小侯爷若是不允,那我到时……只好随侯爷去了。”

霍璟城蓦地笑起来,那笑声阴鸷幽冷,叫人不寒而栗。

丁繁缕不由得想起霍荣对霍璟城的评价,莫非这霍璟城真有狠戾诡谲的一面?

那她岂不是羊入虎口,还是自找上门的那种,可话又说回来,霍璟城见惯了山珍海味,大约也不稀罕吃她这等百无一用的小羊。

毕竟于他而言,不过是放个下人离府而已。

霍璟城开心够了,止住笑声,亲手将丁繁缕从地上扶起来,笑意不减地说:“我怎舍得叫姨奶奶殉葬。”

这话便是答应了,丁繁缕肩膀一松,颔首道谢:“妾身感念小侯爷厚恩。”

“哦,你如何感念?”

“我日后开医馆,赚来医酬给小侯爷立功德碑,世代侍奉如何?”

“说些实际的。”

“小侯爷胸襟如海,仁心昭昭,实乃当世君子,我愿对小侯爷终身礼敬,逢事挺身相护,倾家荡产,奔走效力。”

丁繁缕双颊还挂着泪珠,心里惦记着自己离府后天高开阔的逍遥日子,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得十分顺口。

霍璟城未必识不破她话中的真真假假,但还是很受用地听着,颇似话本中昏君宠信奸臣的模样。

丁繁缕很有眼色地捡起地上的药瓶,再次奉上去,“这药我加了白及与合欢皮,虽比不上太医院的药材名贵,但去腐生肌的药效却是顶好的,小侯爷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霍璟城看了看那盛着药粉的白瓷瓶,接过来收下了,“你虽巧舌如簧,但至少还算明智,没去找我二叔三叔那两个老家伙依附。”

丁繁缕就当他是在夸人了,“说起这个,那日行刺的事可有眉目了?”

霍璟城把玩着白瓷瓶,骨节分明的长指若有似无地拨弄着瓶塞,淡道:“大理寺还在查。”

“小侯爷说自己没有仇家,可眼前不就有一位吗,小侯爷出事,他的受益是最大的。”

霍璟城轻捻着白瓷瓶的瓶颈,唇角轻抬,“姨奶奶好大的胆子,敢妄议朝廷命官。”

丁繁缕心道你这厮指不定在心里怀疑过霍荐多少遍了,方才还称长辈是老家伙,如今还有脸说我妄议。

她干笑两声:“我也没说是谁,只是关心则切,想给小侯爷提个醒罢了。”

“原来是‘关心则切’啊。”霍璟城嘴里重重咬着这四个字,笑意加深,“也罢,既然姨奶奶已经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了,那我也该‘关心则切’地提醒姨奶奶几句。”

霍璟城靠近了些,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想活命的话日后莫要再出观松居,有事差人来报我,我自会去见你。”

他言罢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姨奶奶近日在爷爷房里待久了,身上都沾了素沉香的味儿。”不如那日斗篷上的白兰香好闻。

最后那句霍璟城没说出来。

丁繁缕不自在地缩了缩细颈,欠身道:“妾身谨遵小侯爷教诲,定不再出观松居半步。”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杨柏忽然敲了敲门。

“小侯爷,东宫命人送了节礼过来。”

“知道了。”霍璟城对着门外高声一喊,然后直起腰,玩世不恭地对丁繁缕一笑,“我得去谢恩了,姨奶奶先回吧。”

丁繁缕走后,霍璟城从书房赶去正厅,向东宫派来的使者谢恩。

“让苏内侍久等了。”

“小侯爷不必多礼,年关事多嘛。”苏内侍掸了掸拂尘,“这些是殿下赏给靖远侯府的节礼,侯爷和小侯爷各一份。”

霍璟城闻言欲跪地谢恩,苏内侍见势上前拦住,“小侯爷且慢,老奴出宫前殿下特意嘱咐了,说小侯爷伤势未愈,无需行叩礼。”

“承蒙殿下垂念,劳烦内侍大人回宫转奏,云骋明日下朝便亲去东宫谢恩。”

苏内侍忽地轻叹:“殿下近日忧思过度,小侯爷能去陪着说说话,如此甚好。”

霍璟城眯起眼睛,“殿下可是为了江南吏治的事?”

“正是,今儿早朝后陛下在垂拱殿下旨,要太子殿下过了年即刻出发巡察江南。”

“这般突然?”

“是呀,天命难违,殿下只能领旨,还请小侯爷明日务必要去东宫一趟,殿下有要事与小侯爷商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翡翠笼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