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歌这次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买完径直走到任明阳旁边。任明阳还在诧异今天这么迅速。
等他伸出手，谢安歌忽然撤回一个动作，直直略过他，回到自己桌上放下咖啡。
任明阳愣了一瞬，当即蹿到她跟前，骂几句脏话后再次伸手去拿，谢安歌掌心向下，按住咖啡盖。
“你拿我咖啡干什么？”
“你说什么？”任明阳被谢安歌突然转变的态度定住。
“我说，这是我买的咖啡，你要是想喝可以自己去买。”谢安歌音量提高，引得不少人朝这边看。
周围目光聚焦到身上，谢安歌强忍着不适感，机会难得，今天必须豁出去。
于是推了推眼镜，沉口气继续道：“你要是想让我买也可以，把钱转我。”
“哼，不就几杯咖啡嘛，我看你开的车也不便宜，至于这么小气吗？”任明阳也提高声调，开始玩道德绑架。
“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些天我不少开车出去给你买东西，油钱也给我。您是咱部门骨干，这点油钱不至于给不起吧？”
谁不会绑架？我勒死你。
谢安歌抄起手斜睨，“任组长这么大气，下次给我们部门都买一杯呗。”
“谢安歌，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任明阳被激怒了，提高嗓门在气势上碾压。
“可是我现在是实习员工，要开我得去找人事部经理。”说着手指了指林洛清办公室，“喏。我陪你去，只要你不怕这些事捅出去。”
听到林洛清，任明阳的气焰一下子熄灭。他脸涨得通红，谢安歌冷静陈述事实的态度，反倒把自己显得歇斯底里。
“你…你给我等着。”他强压着声线，放下狠话后就走了。
谢安歌不再理会，看了一圈还在吃瓜的同事们。
“抱歉，财务部的小矛盾，打扰到给大家了，我给大家都买了奶茶，一会儿就送到。”
狗东西，就是不给你买。
她要告诉任明阳，她情愿花大钱给所有人都买一杯，也不会每天用小钱讨好他一个。
…
单调又枯燥的职场生活里，一旦发生闹剧就会格外惹眼，和任明阳对峙的事情很快成为了同事们饭桌上难得的谈资。
任明阳也因为舆论没再找她麻烦了，她们的关系降到冰点。
本以为表明态度后情况会有所缓和，可谢安歌发现自己错了。
没想到这种在校园里出现的情况，在职场上也屡见不鲜。
她被孤立了。
刚开始和别人说话的地方不多，谢安歌并不在意。
后来，她对接具体工作，说两句就被打发走了，他们眼神躲闪，像是和她说话就会被激光扫射一样。
最近这两天，已经到了一点小事都被推脱的地步。
谢安歌坐在工位上沉思，笑出声。
任明阳这完蛋玩意儿，绝对明里暗里压力其他人不准和自己接触，听说他还是市场部赵经理的亲戚，没几个人敢惹他。
其实这招没对她造成多大困扰。没人帮忙她就多做一会儿，没人和她吃饭一个人照样吃得香，没人理她更是正中下怀。
不过伴随排挤出现的，还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被同事拒绝打印的资料会忽然出现在她办桌上；需要搬的文件有时候会自动变少；桌上时不时刷新一些小零食。
谢安歌琢磨半天也不知道是哪位不留名的好人。
下午刚把资料送完回到工位，手叉腰正准备喘口气。
“谢安歌，你过来一下。”
林洛清在办公室门口叫她，语气严肃，谢安歌瞟一眼旁边幸灾乐祸的任明阳，她轻啧一声。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走进办公室，林洛清就问:“你怎么没来入职培训？”
“没人通知我。”
林洛清沉默，不曾想任明阳会嚣张到完全不告诉谢安歌。
几天前两个人吵架的的风声传到她这里，这小孩厚积薄发的行事风格她还挺喜欢的。
“你们财务部的事我插不了手，不过最近公司在整顿风气，你可以上报给总监。”林洛清手往桌面上一撑，依靠办公桌提醒道。
“嗯，有机会我一定上报。”
谢安歌情绪没太大起伏，最近的变化她察觉到了，所以才有把握和任明阳叫嚣，任明阳也因为顾虑只敢暗地里使绊子。
“嗯，去十三楼二会议室把缺的培训课补了吧，培训老师明天要出差，辛苦你今天加班学完了。”
林洛清语气软下来，她觉得这人太寡淡了，没有被针对的愤怒和委屈，情绪稳定得像个老神仙。
要不是裴惗开始公开打击公司不良行为，这种现象恐怕会更过分。
谢安歌草草答应后离开办公室。
培训完天已经黑了，肚子开始叫唤，于是拿起手机点外卖。正纠结要吃什么，面前的光线被遮住，一份盒饭缓缓滑入视线，抢走眼睛的焦点。
谢安歌抬头，来人她有印象，是人事部的新员工，好像姓魏。
接着她瞅到对方工作牌上姓后跟的“晚”字。
魏晚？
谢安歌很奇怪，从入职以来她们几乎没说过话，她实在想不通魏晚这么做的原因。
身子往后仰，下意识防备。
“入职培训我见你没来，猜任明阳应该故意没通知你，你刚刚补完课肯定没吃东西，我就顺便带了一份。”魏晚说着把饭盒塞到她手里，开始愤愤不平，“没想到他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
“你和我说话，不怕他也针对你？”谢安歌往任明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方正死死瞪着她们说话，恨不得爬过来听。
“我人事部的，他管不着。”魏晚递过筷子，脸上笑嘻嘻的，“来来，快吃快吃。”
“多少钱我转你。”
魏晚摆摆手，说:“用不着，就当是之前奶茶的回礼。”
谢安歌有些为难，她不想欠陌生的人情。正要开口再回绝，脑子里回闪过母亲的叮嘱。
她斟酌片刻说:“那谢谢你，这样吧，我们加个好友，以后方便联系。”
“可以。”魏晚点点头，掏出微信二维码。
滴——【好友申请】
谢安歌收回手机，手指平静点击通过，她在心里大笑——谢南秋女士，我已迈出第一步。
于是和魏晚边吃边聊。
可能是饭太香了，还没吃几口，任明阳闻着味儿就来了：
“谢安歌，工作时间还有功夫闲聊，把这些文件全部整理分类，明天我就要看到。”
“你就不能等她吃完再工作吗？”魏晚瞪了他一眼。
任明阳：“培训迟到还好意思占工作时间吃饭？”
“是谁使的绊子自己心里没点数？”
“这是我们财务部的事，你早就到下班时间了，怎么还不走？”
“你管得着吗？”
两个人夹枪带炮谁也不让谁，挽袖子提皮带快要打起来，谢安歌却被任明阳的最后一句话控住。
魏晚特意等自己回来吃饭？为什么呢？她们都不认识。
谢安歌不想把其他人扯到自己的麻烦事里，回过神悄悄拉了一把魏晚衣角，示意她快下班。
对视一眼后魏晚没再多话，收拾东西离开了。临走前哼一声故意撞了下任明阳肩膀。
“诶你…”任明阳又想发火，但人已经远去，只好作罢。
转头看谢安歌，下巴抬高抄着手说：“你也别得理不饶人，毕竟是同事，上次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这几天看你一个人我心里也难受，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说完伸手想拍谢安歌的肩膀，谢安歌侧身躲掉触碰，眼神暗沉。
“你还知道你不占理啊？针对完我就想一笔勾销，回合制游戏没玩过吗？”
任明阳脸顿时皱成一坨。
看他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谢安歌又说：“还有事吗？明天你要想看到文件，那就别来打扰我。平时少吃点盐，看给你闲的。”
说完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文件，埋头不再理会。
任明阳手悬在半空，他第一次遇到谢安歌这样的，就像一拳打棉花上，棉花里又藏着毒刺。
“你…明天我要是看不到东西，你就完了！”任明阳又不想认输，甩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后就走了。
谢安歌看眼手机，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等到了时间她就下班，任明阳那个纸老虎明天再逗他玩。
乏味地翻着文件，反反复复都是这些内容。
周围时不时传来同事的键盘敲击声，又跟几句轻悄悄的抱怨。
几张单页从文件缝里滑出来。
谢安歌新奇，坐直身子抽出一张看。标题是品牌设计方案，左下角写着交稿时间是明天。
她来了兴致，开始阅读。
方案很完整，用户画像、品牌定位、市场分析，最吸引谢安歌的还是视觉设计部分。
正看得起劲，鼻子隐隐约约闻到久违的花香，久违到像是从她回忆里挖出来的错觉。
可那气味逐渐变浓打断思绪，近在咫尺的真实感让她顿感不对，警觉地抬眸。
一个纤细高挑，如月光般白净的身影扑进眼里。
裴惗站在她的身侧。
谢安歌不免恍惚。
距离上次偶遇已经过去半个月，她后来才得知这位裴小姐是总监。谢安歌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她们总共见了三次，说陌生，裴惗的花香快成她的梦魇了。
“这么晚了，你还没下班吗？”裴惗问。
轻飘飘的问询，按理说会被周围稀稀拉拉的噪音掩盖，但现在却如此透亮。
谢安歌反应过来，连忙看了眼手机，发现下班已经快一个多小时了。
要不是裴惗过来，恐怕她还会再看一个小时。
正欲开口，感觉脸上空唠唠的，想起之前嫌眼镜太重，看周围没人就取下来了，埋下头重新将眼镜带上才回答裴惗。
“啊...我在看这个设计稿。”
“有什么问题吗？”裴惗上前一步接过文件。
“嗯…很老套的设计，过于追求好看，而忽略它是消耗品，价格又远超其价值本身。除了老客户，流动消费者第一意愿不会选择购买。”
“外观设计虽然精致但毫无章法，这个叫赵浩的设计师审美挺一般的。”
嘶…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自顾自说完，意识到对面是裴惗，她又赶紧找补：“那个……只是我的小观点而已，咱们公司品牌口碑还是不错的，每个设计师审美也不一样。裴总监不用在意我。”
裴惗轻轻摇头：“不会，你的建议很全面，这个产品交最终稿的时候我会考虑你的想法。”
“谢谢裴总监。”谢安歌心里倒没多大感触，寥寥道谢。
话题结束，两人默契地闭嘴。
谢安歌目光重新移到纸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
字在纸上是虚焦的，她压根儿没看进去，但又不能直白盯着别人不说话。
沉默期间，裴惗不动神色地把人观察了遍，嘴巴张开又闭，手中纸页被揉出微微皱痕。
最终，她把文件还回去，退开一步，说：“我记得你家住附近，要一起回去吗？”
“啊？…啊不用，我还有些文件没整理，这么晚了裴总监也快回家吧。”
被拒绝得干脆果断，就像生怕她下一秒就强制拽人着走。
“好，你回家注意安全。”
“好的，裴总监也是。”
等听到电梯的关门声，谢安歌才放松肩膀。
和领导一起回下班，不敢想有多煎熬。
—
地下室，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静静地停在中央，大部分车位已经空余，但奔驰车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
车内也是沉默无声。
裴惗静坐着，手握方向盘一下一下轻敲，后视镜里一双冷冽的眸子透着凝重。
她两次主动接近一个陌生人，也被拒绝了两次。
林前林洛清打电话让她去拿U盘。拿完刚出办公室门，她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还在亮灯的工位。
那人正躺坐在椅子上，一手撑下巴一手拿A4纸，看着纸上的内容，还时不时摇脑袋。
谢安歌？
她怎么还没下班？
又被故意为难了吗？
谢安歌和任明阳“咖啡事件”的监控她看了，林洛清很是欣赏。
“谢安歌会是一个有趣的人。”
林洛清向来看人很准。
谢安歌抗压能力强，抓住机会蓄力一击，反抗时也不陷入自证。监控里她冷静从容，和上次偶遇完全不同。
本想能一起回去，过程中问问被排挤的事情，结果谢安歌拒绝得果断，她也不好再问。
裴惗心底升起莫名的冲动，
她好奇这个人。
好奇心是人类最难抑制的天性，是刻在基因里的魔咒，连接命运的因果，是馈赠也是惩罚。
一旦被催动，就会生出一根羽毛，挠得心底发痒。
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但又不讨厌。
裴惗抚着胸口依靠外力来压下这股悸动，久久不能平息。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