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整的落地窗浸在夜色里，裴惗歪头靠着沙发，月光穿过帘缝渗在平淡如水的脸上，也给眼眸蒙上一层白霜。
她无声盯着手机，屏幕里显示着一条朋友圈动态。
谢安歌:
吃到了惦念已久的味道，
见到了想念已久的人。
[图片]
照片里是几盘精致的西餐，暖黄色烛光打在食物上，浪漫氛围包裹画面，往常洁白的餐碟也变成温润的蜜色。桌对面露出一只纤细的手，腕上带着一块银色的复古表。
裴惗认得这表，那位记者温小姐手上有块一模一样的。
这件事是偶然的概率极低，下午在公司时她就看出温小姐和谢安歌相识，现在这条文案也能证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想起谢安歌白天那声亲昵的称呼，裴惗拿手机的手指不觉地捏紧，心里悄然生出些许烦闷。
烦闷的是有种难以压制的酸涩感，带着不可控的冲动，一直挑动她快要崩断的情绪。
好想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
但是以这小孩的性格，直白问出口肯定会让她觉得冒犯。
如果她们的关系再熟一点的话，应该就能自然地说出来了，在办公室最后叫住谢安歌时想说的话。
“你和温小姐认识吗？”
没问出口是后天的认知克制住原始**，但现在矛盾的心情又让理智显得短暂又可笑。
波澜起伏的内心衬着周围更加静谧，夜晚一如既往地安详，只是月光黯淡了几分，悄悄藏进了夜色里。
裴惗滑动指尖，默默点击手机屏幕。
—
回到家，谢安歌和温言在微信上聊至深夜，直到眼皮开始打架，两人才互道晚安。
四年多的经历和见闻有人倾听，谢安歌心里畅快无比。平时谢楠秋工作忙，她不愿打扰，和谢彦行有时意见不合会吵架，她懒得闹不愉快。
有温言这次吃饭的机会，又能理解倾听她的见闻和想法，谢安歌非常珍惜。
温言性格温柔又大方，自小就善待身边每一个人。加上谢彦行，他们感情要好，谢安歌也是全程见证了两人一步步走到一起。
谢彦行表白时因为太紧张还摔了一跤，真是糗大了。想到当时谢彦行滑稽样子和温言被逗笑的场面，她也不禁勾起唇角。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早上起床连蝉鸣都小了许多。
新产品已经准备到最后阶段，只用拿去给裴惗视频审核，以及研发部门的量产了。
谢安歌剩下的主要负责监管，工作量相对轻松不少，已经有空闲时间和魏晚她们吃午饭了。
“你昨天和谁一起去吃饭呀，那个牛排看起来挺不错的。”魏晚夹着碗里的牛肉丝，想起这件事。
谢安歌:“我姐，好久没见了，她来专访刚好就约着吃一顿。”
“昨天来的温记者吗？”林洛清也才得知两人关系，意外道。
“椰丝。”谢安歌嚼着饭点头。
“我看看呢。”林洛清拿出手机，这些天因为忙没时间批阅朋友圈，她直觉向来很准，隐约感觉错过了重大消息。
果然，林洛清对图片的兴趣不大，但是让她发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惗给你居然点赞了。”林洛清提高嗓门稀奇地说。
“可能是觉得照片拍得不错吧。”魏晚点开图片。
谢安歌拍得非常有食欲，灯光也打得精妙，调色后泛出胶片感，高级暖灰调子给人一种烛光晚餐的氛围。
“有眼光，下次请你吃。”谢安歌自己也觉得这张日常照拍得不错。
“那怎么好意思……先给我来两盘那个牛排。”
两人自然地说笑，林洛清一旁没搭话。
裴惗什么性格她最清楚，那个老干部别说点赞了，除必要消息外几乎不会关注别人动态的，就算是私下也是打电话或直接面聊，如今变得愈发奇怪了，值得深思。
仔细想想，好像是认识谢安歌之后才有变化的。
了然，林洛清笑容更胜。又望向谢安歌，才注意到她憔悴的脸，“这段时间忙完请一天假吧，看你黑眼圈重的。”
“是该好好休息了。”谢安歌本来也有这个打算。
“那我也…”在一旁的魏晚跃跃欲试。
“不批。”
“为啥啊？”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洛清中断，魏晚崩溃。
林洛清眼里不怀好意占了八成，还是笑眯眯地说：“你再吃一次我做的苦瓜肉丁，我就同意。”
“**裸的威胁，作为直系上司，一点都不懂体恤我这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优秀下属。”魏晚跳起来抗议。
“哦～原来你知道呀，天天和小胡黏在一起，我还以为他才是你上司呢。”
“不是，我缺几集没看，剧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谢安歌捂嘴，故作惊讶地起哄。
“我那是在请教问题，你俩再断章取义呢？”魏晚无语，转头对林洛清说，“你要不嫌麻烦，我以后来问你。”
“这才对嘛～”林洛清满意点点头，“看你表现，表现好我就让你请假休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大家都明白，如果魏晚真的有事想请假，林洛清会毫不犹豫同意的。
“我下午要去裴惗办公室交视频。”谢安歌随口一说。
林洛清：“那你顺便问问她，为什么给你点赞。”
“这有什么好问的，想点就点了呗。”谢安歌觉得莫名其妙。
林洛清眼睛微眯：“她这人，从来不点赞的。”
“你想知道？”
“当然想，你不想知道？而且只有你问才是最合适的。”
“……”
谢安歌沉默，好奇心被林洛清勾起了，不清楚这种好奇出自哪里，她不爱关心别人私事。也许因为对象是裴惗，一切能了解裴惗的机会，她都不想错过。
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裴惗应该不会介意的。
“你们搁这儿上演悬疑片，万一人家就是觉得照片好看呢？”不死心的魏晚说。
林洛清转过头，微笑看着魏晚没回应，只是给她夹了一块肉。肉丝里恰巧包着小米椒，辣得她说不出话，猛猛喝水。
随后魏晚又磨了好久才打消林洛清给她做苦瓜肉丁的念头。又转头说给谢安歌做，谢安歌以“做了就不去问裴惗”威胁，才让林洛清罢休。
下午拿着U盘到裴惗办公室。
“这是剪好的广告视频，行的话我就先发布预热了。”说着把U盘给出去。
裴惗插入电脑，身体往后撤了撤，看向谢安歌:“要一起看吗？”
“好。”
谢安歌点头，凑到身后，虽然视频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和裴惗一起看倒是有些新奇。
“嗯，把这一段文字删了吧，有几句敏感词汇。其他的很好，改完可以发布了。”按下空格键，裴惗很满意，“生产部那边制作材料已经敲定了，大概明天就能出样品。”
“好的…”说完，谢安歌嘴巴张了有闭。
“还有问题吗？”裴惗瞧出她的犹豫，主动问。
“呃…”她想问朋友圈的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突兀。
“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裴惗突然换话题，谢安歌稍愣便如实回答：“一周多了吧。”
裴惗盯着谢安歌眼睛观察片刻，随后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
“这个挺好用的，能缓解眼睛疲劳。”裴惗说着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谢安歌没动，因为她从来没用过眼药水，但如果拒绝的话，之后就很难再问朋友圈的事了。经过再三地头脑风暴后，她决定豁出去。
“谢谢裴总监。”谢安歌上前接过眼药水。于是她坐在沙发上，取下眼镜，想着偶尔在看到视频里别人的动作，仰着头捏药水瓶。
可能是这些天长时间用手的原故，手止不住发抖，导致她一直滴不准，到后面开始跟自个儿较劲。结果就是除了眼睛里，周围全是药水。
谢安歌被自己蠢到了，无奈收起头才发现裴惗一直在看她这边。
“怪不得你画画好呢，原来是个描边大师。”裴惗调笑，“眼药水可不是素描笔。”
裴惗这嘴…也太毒了。
谢安歌的老脸都要羞红了，把人家的眼药水用了一半，她实在不好意思，只能眼巴巴望着裴惗说了句抱歉。
“你使用的方法错了，不是直接滴在眼球上的，应该滴进下睑结膜囊里。”裴惗起身来到谢安歌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眼药水，轻声道:“我来吧。”
来什么？
下一秒，下巴被裴惗的手勾着微微抬起，谢安歌这个人瞬间僵住，连眼皮都不眨了。
裴惗低头再次凑近，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谢安歌眼珠转向旁边，却没有下意识推开。她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每次面对裴惗，自己的敏感的社交距离红线就不管用了。
“你自己撑开吧。”
“好。”谢安歌慌乱答应后便自己撑开下眼皮，心思却不在这里。
裴惗的手臂离她只有三四厘米，她闻得更加真切。这么近的距离，那熟悉的花香味几乎是袭来，浓烈的、绿意盎然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仿佛已经和氧气融为一体，让它有了必须进入身体的理由。
不经意间深吸，还探寻到了些许不同，这幽香的后调夹着淡淡的奶香味，不同的感觉清冷又缱绻。
真不怪她有恶趣味，裴惗的气息已经和氧气一起从鼻腔蔓延至大脑，毫无道理地霸占她的理智。
微微抿唇，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好近…太近了。
直到药水精准落入眼中，轻微的刺痛感把谢安歌从混乱中拉出，她嘶一声后生理反应地迅速眨眼，脑袋轻微后缩。
“别动，还有另一边。”
裴惗手稍用了点力将谢安歌乱动的头固定住，语气像是在哄打针时不听话的小孩。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谢安歌只能直愣愣坐着。眼前人的呼吸打在手上，痒痒的，她已经不清楚自己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了。
会不会太暧昧了点？
为什么滴个眼药水会靠这么近？
待第二只眼睛也上好药水，裴惗起身离开，谢安歌才暗暗地放肆呼吸，面上窘迫。
她撇了一眼裴惗，刚才心中阵阵波涛汹涌，反观这个始作俑者倒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这种落差感让谢安歌有些不甘心。
“谢谢…裴总监。”
“总监？”裴惗嗤笑一声，被谢安歌忽近忽远的态度给气笑了。
“你见过哪个领导会给下属上眼药水的？”
“抱歉…”
谢安歌不想承认，她用刻意疏远的称呼逃避刚刚突然越界的亲密行为，还夹杂着对裴惗事后云淡风轻态度无声的控诉。
裴惗：“你倒是有趣，没做错什么上赶着道歉。”
“你身份转变太快了，一会儿领导一会儿朋友的，我拿不准。”谢安歌解释。
“那就都当朋友对待。”
“好，我试着适应。”谢安歌重新戴上眼镜，重重点头。
“既是朋友了，那你刚刚想问什么？”气氛放松下来了，裴惗慢慢引出最开始的话题。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朋友圈点赞。”
裴惗微愣，冷哼一声：“是林洛清让你来问的吧？”
“这都猜得到？”谢安歌诧异，她真怀疑裴惗开什么挂了。
“除了她，没人会这么无聊。”裴惗平淡解释，而且她还猜多半是林洛清挑唆谢安歌来问的。
“这家餐厅我去过，你拍得很好看，而且刚和温小姐加上好友，点赞她也能看见，客套关系。”
“你认出来了？”
“毕竟坐着深谈了两个多小时，手上的表我有印象。”裴惗说完眼珠微眯，顺势问，“所以…你和温小姐是什么关系？”
“喔，她是我姐姐，从小玩到大的。”提到温言，谢安歌蓦然一笑。
谢安歌脸上是她没见过的笑容，裴惗心里又开始发涩：“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啊。”
“嗯，像家人一样。”
……
“原来如此。”
空气停顿了两三秒，裴惗才笑着回答，困扰多时的心绪因谢安歌而起，又被谢安歌一句话消解。
“好了，你告诉林洛清，我点赞是因为照片拍得好看，让她安安心心工作。”
“行。”谢安歌也正有此意。
走出办公室，谢安歌点开群聊。
星卓f（3）:
AAA假账批发谢师:【裴惗说，就是觉得照片好看才点赞，让你老老实实工作。】
苦瓜肉丁受害人:【我就说吧。】
星卓人才收纳师:【没劲的答案，还是看你俩吃苦瓜肉丁有意思。】
苦瓜肉丁终结者：【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AAA假账批发谢师:【你只是怕了。】
……
手机里说着没意思，林洛清一个人在办公室却笑得灿烂，一副计谋没得逞的模样。
要是让魏晚看到，肯定会说她身后的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