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防火门紧闭的一瞬间,表面的平静被不体面地撕开,谢安歌翻身重重倒在门上,开始大口喘气。刚在会议室被所有人审视的画面和脑子里的回忆重合,一张张人脸已经模糊不清,只留下无数双目光,尖锐锋利,足以将她身体刺穿。
“就是她吗?”
“就是她,是她把自己朋友逼得退学。”
“真过分…把朋友害成那样。”
“这种人为什么还留在学校。”
“她就应该去死!”
逐渐清晰的是刺耳的议论和咒骂,回忆如同毒针,贯穿着她的所有感官,又痛苦又麻痹。重心都压在门上,双腿开始发软,谢安歌下滑到角落里蜷缩着。身体不停颤抖,连胸口也开始痉挛,她把头埋死死在膝盖间,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在加重抽痛。
眼镜框压着鼻子非常不舒服,但是谢安歌不想取,也不敢取,这是她最后一道防线了。
眼眶刺痛发痒,下一秒就被泪水填满,眼泪反射性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控制不了,也处理不好。
好烦,擦都擦不完…
这次病发超乎想象的严重,比之前任何一次还要猛烈。
谢安歌收紧拳,右手忽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硌着,摊开看躺在手心里被泪水扭曲形状的物体。
是刚刚李月给的糖。
李月关心的话语顷刻间漫开,逐渐吞噬掉糟糕的情绪,覆盖过往烂掉的记忆,把她拉回了现实。谢安歌抓着这丝感觉,慢慢找回理智和身体的控制权。约莫用了七八分钟,状况就差不多稳定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早已习惯自己调节恢复。这次是李月和她的糖帮了自己,回过头要感谢人家。
想起李月就想到工作,重改策划案不能让李月一个人搞,宣传视频还没过审,还有设计图要画……
好烦。
脑袋晕晕的,双腿还在发麻撑不起来。
过几分钟再回去吧…就几分钟。
她想一个人待会儿,想把自己封起来,想逃离一切。
…
“谢安歌?”
清冷的女声落进耳朵里,内心紧闭的门被谁轻轻地、强制地推开。
谢安歌循声望去,那人刚好背光,眼前又被泪水模糊到只有一个剪影,她使劲眨一下眼,视线里的泪水被赶走后,裴惗的脸逐渐清晰。
背后的窗户刚好给裴惗打了一束轮廓光,冷清的脸藏于阴影中,周边的发丝却在发亮,活像个降临暗世的神仙。
怎么是她?
谁承想呢,在她最狼狈、最不愿示人的时候遇见了裴惗。
两个小时前被驳回了策划案,现在被裴惗看到这副样子,不会误会自己因为这件事难过吧?
谢安歌真是百口莫辩。
好尴尬。
在裴惗眼里,又是另一副景象。她看到谢安歌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然后抬头惊慌失措地望着她,眼镜上沾满水渍,脸颊边还有未干的泪痕。
一眨眼,留在眼眶的泪水跟着掉了下来,像只受欺负的小猫。
“先起来吧,地上凉。”还没等地上的人开口,裴惗弯腰靠近,几乎是环抱着将人扶起来。
“不,不用了裴总监,我自己可以站起来。”谢安歌本能地抗拒这种过于亲密的帮助方式,用力挣脱裴惗的手。
心里着急,她噌地一下窜起来,却没料到自己腿这么废物,站直后还是没力气,又软又麻。“嘶”一声,随后一个踉跄倒在裴惗身上。
谢安歌……
裴惗把人撑住,嘴里传出一声隐约的轻笑,说:“不让我扶起来,原来是想要自己倒我怀里。”
带着几分轻佻,暧昧不清的话语如夏天温热的风,吹得谢安歌耳尖发烫。
谢安歌听得出裴惗在逗她,有些窘迫,但先前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于是双腿发力,适应后连忙倒退拉开距离。
“抱歉,我没站稳。”
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更像小猫了。裴惗身上没带纸,她想用手把她的泪水擦干,但这举动恐怕会让这只猫炸毛。
“怎么了?”裴惗转回话题,询问刚才的场景。
“没事,低血糖犯了。”
“低血糖犯了,因为身上没有糖就躲在这里哭鼻子?”
“真没,我有糖的。”谢安歌撇嘴呢喃,摊开手心里的糖果证明给裴惗看。
“怎么不吃?”
“吃了一个…”
谢安歌声音变小,她心里清楚自己吃没吃,她不擅长撒谎,眼神移到别处回答:“我就是蹲在这儿休息一下,裴总监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奇怪,不久前还在办公室看完她策划案的裴惗,转眼间在员工楼梯间遇到,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刚刚收到消息,消防那边要求安全逃生通道检查,林洛清忙不过来,以朋友的身份让我来帮忙。”
裴惗捕捉到谢安歌心虚的表情,刚刚谢安歌的状态说是低血糖她是不信的,看着更像受到打击了。但她不想说自己也不能逼着问,便顺着回答了。
“噢噢,好巧…哈哈哈。”谢安歌干笑几声,概率零事件今天被她打破了。
“确实巧。”裴惗眼尾上翘,笑意深入眼底,目光落在谢安歌脸上。
“能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检查了。”谢安歌回避了裴惗意味不明的眼神,赶紧礼貌告辞。
“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糖会舒服点 ,至少嘴里是甜的。”
“嗯,我知道了。”
谢安歌随口答应便离开了,她越发觉得自己像受委屈的小朋友,裴惗在哄她,小时候谢南秋也经常这么温柔地哄她。
突然想谢南秋了。
拿袖子把眼泪擦干,踉踉跄跄回去,撞见准备上楼的魏晚,魏晚赶忙拉着她四处查看。
“李月说你低血糖犯了,现在怎么样啊,回来的时候有摔吗?”
“出舱状态良好。”看着面前人夸张的动作,谢安歌忍不住逗她。
“完了,脑子摔坏了。”
“我真没事啦,现在准备去画设计图。”谢安歌轻捏魏晚手臂,拉她往回走。
“我正要说这个,李月说你是最近太累了,让我转告你,策划案的事交给她就行,你认真画产品设计稿,还要注意多休息。”
“行,我回头谢谢她。”
谢安歌坐下比了一个“OK”的手势,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态,将之前发生的事抛之脑后,睁眼开始拿笔构图。
对谢安歌来说,从小到大最好的疗愈方法就是安安静静、全身心地投入画里。在画里她能抛开所有真实和痛苦,是她最安心的精神寄托。
“不行,风格不统一…”
“视觉层次不够,主次模糊…”
“不够透气,得留白…”
…
一遍遍否决自己的画作,一次次撕掉稿子,揉成一团扔掉,桌上的纸团已经堆成小山。
停笔,抬头轻按太阳穴,谢安歌觉得自己太急躁了,要停下来重新理思路,找一下灵感。灵感来源于生活,太过急躁反而会思维固化,忽略细节。
这才发现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了,打开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半,魏晚九点给她发信息:
【老谢啊,看你太专注就没打扰你,今天家里有事我就先走喽。】
谢安歌回完消息也要收拾东西回家了,她想回去睡了,今天没画出来就交给明天的自己。
“谢安歌。”
她这回听出来了,又是裴惗,转过身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这么晚了,裴总监怎么在这儿?”
“我要的文件在林洛清办公室,我得拿回家批完。”裴惗拿出身后的文件晃了晃。
“哦,好的。”谢安歌连连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还有…我车坏了,明天才有人来修。”裴惗道。
“啊?哦,没事坐我车吧,我们一起回去。”谢安歌觉得没问题,上次裴惗也送过她,礼尚往来应该的。
听到眼前人乖巧答应,裴惗嘴角上扬,心里暗暗欣喜。
其实并非偶然,车没出任何问题,她也不是来拿文件的。
下午回办公室后,裴惗一直在想楼梯间事,谢安歌一脸哭相的样子挥之不去,就打电话问在医院的朋友。朋友听完描述,推测谢安歌可能受到精神层面的打击才情绪失控。
裴惗一听更加担心了,等到下班时间,看监控里谢安歌还在工作,就这样守了一个小时,谢安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会出什么事吧?
裴惗害怕这小孩因为白天打击太大报复性熬夜,于是赶紧下楼找人。结果谢安歌全神贯注地画图,甚至没发现她来了。
裴惗还是第一次见谢安歌这个状态,仿佛与画融为一体,周围事物跟她毫不相干。
被谢安歌认真投入的样子不觉地吸引。裴惗退到一旁等待,静静地观察,谢安歌眼睛一下没抬,时不时摇头念叨几句,就连皱眉揉纸团的样子也觉得可爱。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谢安歌终于起身准备下班,她便上前搭话。小猫警惕地盯着她,用疏远的口吻问她要第二次巧遇的理由。
于是她将计就计地撒了谎,又顺理成章地搭了车。
两人下停车场,来到一辆白色保时捷旁,雪亮的外表没有一丝污渍,裴惗确信谢安歌不是普通小康家庭出生的孩子。
她也不奇怪,毕竟是能支持在伦敦留学四年从来不回国的,学费和日常生活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更别提谢安歌四年来参加比赛的作品制作成本了。
边思考边坐上车,裴惗被仪表台上的小摆件吸引目光,几只看不出何物的姿势各异的东西。
“我自己雕的,可爱吧。”谢安歌也注意到裴惗的视线,拿起一只木雕凑到她面前,脸上不以为意,但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嗯,可爱。”裴惗接过木雕把玩,嘴里夸奖,目光却是落到人身上的。
谢安歌被裴惗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两声头转过去回避,脚踩油门准备开车,这才想起,她不知道裴惗家在哪。
“裴总监家在哪里?”
“棠樾府。”
“……”
“你开就行,我给你指路。”
“好的。”
…
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路上,入夏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加热闹繁华,五颜六色的小彩灯和LED灯牌晃得人眼花缭乱。
谢安歌悄悄瞟一眼副驾的人,裴惗手撑着头看车窗外。外面的颜色透过玻璃映在脸上,给她的清冷染上几分市井气息,也增添了几分亲切。好似落入凡尘的仙人,静静欣赏与她无关的人间百态。
“好好开车。”
裴惗不动声色地提醒,语气却显得轻松随和,似乎心情很好。
被看穿的谢安歌尴尬点头,裴惗一说反倒是局促起来,目视前方不敢乱瞟了。
“你之前在画设计图?”裴惗转头问。
“嗯,约不到合适的设计师,我就主动把活接过来了。”语气平淡,心里是苦恼又无奈,她一晚上连型也没画出来。
裴惗:“你…很喜欢画画吗?”
谢安歌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那为什么要选择去财务部。”
“喜欢不一定就要拿来挣钱,爱好和钱挂钩就不纯粹了。”谢安歌如实回答,她不想糊弄裴惗。
这也是她一直对未来迷茫的原因。她不想继承家里公司,也不想让自己热爱美术成为赚钱的工具,一旦与金钱利益挂钩,谢安歌怕有一天喜欢的东西会疲惫会厌倦。
“你有没有想过用美术做一下有价值的事?”裴惗坐直身子,认真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