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回神,冲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今日诸位都在,我提议以茶代酒,给钱掌院敬一杯,敬她在翰林这么些年对我们的照拂。”薛翁益此时举起茶杯起身。
众人闻言,纷纷站起身。
钱乐虹浅笑,亦拿起茶盏:“那我就以此杯薄茶,第一敬圣上,感皇恩浩荡,容臣全身而退;第二敬在座诸位,谢多年相知相扶,风雨同舟;第三敬此程风月,愿诸位前程似锦。”
敬完酒,这宴会算是有了托底,茶过三巡,相熟的同僚纷纷围着谈笑风生。
“这次闹这么大吗?”突然对面坐着的编修突然嚷了一句,向雪赶紧示意他噤声。
“什么闹这么大?”范伸问。
向雪眼瞅钱乐虹的脸色,说:“不就是那日上朝的事嘛,律枢府和镜天寺不一直明里暗里不对付嘛……我跟子祺讲莫柯繁翻了个旧案要彻查重审,还在朝上批驳律枢府判得太快太偏,让陛下好生整改这律枢府才成。”
“结果圣上当场传旨让莫柯繁和唐侍郎捆一块儿查案子了,当真是妙算。”
“那莫少卿对案子判得最是缜密,如此这番也无可厚非。”徐瑾说。
“唐前辈和莫前辈从她们那年科考时就不对付,如今怎么气焰更甚了。”范伸哑然失笑。
“可闹到朝廷上,闹到皇帝眼下撕破脸,皇上怎么想?”向雪摆摆手道,“这莫少卿真是一点人情不讲。”
待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完,钱乐虹说:“翰林的书简都改不完,哪还有心思管那旁人的内斗?”
“您说的是。”迟迟没发话的薛翁益恭敬道。
“不过借此我也嘱咐几嘴光生,可别嫌我唠叨,日后这担子可是你来挑了,”钱乐虹注视徐瑾,“别学莫丫头一身傲骨,见谁都仰着个头。”
“她啊,不是凡人,也不怕得罪凡人。”
钱乐虹语重心长道:“性子别太倔,该低头时就低头,小心年纪轻轻就折了身。”
“我这也老大不小了,哪有年纪轻轻。”徐瑾低头浅笑,“您还是把我们当孩子看待。”
“老大不小怎么光立业不成家?你老爷不急,我都替你急了。”
此话一出,知情的同僚面露喜色,把徐瑾说得羞红了脸:“他倒是想成家,那也得看香海郡主何时松口啊?”
钱乐虹眉峰一挑:“呵哟,竟是爱慕宋小郡主,徐光生呐,藏得够深啊。”
“他就瞒着您啦。”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乱传。”徐瑾脸上红晕还没褪尽,赶紧说,“我倒是想瞒,你们这些饶舌家伙竟还到宋府门前堵我。”
这作宴的醉仙楼所处之地原是几近繁华的中心地带,祁盈水上位后对济安城布局做了改迁,这阁便半城半郊,位置尴尬得很,全靠厨子妙手留住常客的胃。
暮色渐至,天际被残阳烧得边界模糊,翰林文臣正吃着宴,一乘小轿在寂静中缓缓行驶,从醉仙阁前行过,最终停至路边巷末。
此处久无人至,显得格外荒凉。
“长公主,我们到了。”
莲歌先跳下车,虚扶着祁杭一步步走下车梯。
祁杭仰起头,借着残阳的光端详着这座陌生的故宅。
朱红大门早已褪色斑驳,铜锁锈迹斑斑,两侧立着两名看守的老侍卫,见是长公主到来,慌忙跪地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措不及防的惶恐:“属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她微微抬手,语气清淡平和:“二位免礼。本宫不过是念及旧情,来此处看看母亲昔日居所,不必声张。你们守在门外,勿要让人惊扰。”
“是。”
推开大门,随着吱呀一声闷响,惊起的飞尘簌簌落下,两人同时往侧边一闪。
庭中经年疯长的荒草已没过脚踝,阶前青苔厚积。
“殿下,给。”莲歌慌忙从衣领侧抽出手帕,递给祁杭。
“我有,你自己留着,”祁杭看向垂花门,吩咐道,“在厅堂里查查,我去内室看看。”
垂花门内同样杂草丛生,落叶满地,庭台一片狼藉。
屋内陈设早已被抄得七零八落,只剩几张残破桌椅、倾倒的博古架,墙角蛛网层层叠叠,一派破败凄凉,但凡有点价值的宝物都被抄走,充了国库。
除去今日,祁杭从未踏入这娘亲母家的府邸,倒是懿怀皇后偶有出宫,把已经记事的祁杪和祁杭让宫女带着,那时凤仪宫宫人上下一心,安分守己,无半分嫌隙可乘。
懿怀皇后回来,祁杭忙不迭拉着她的手在她腿侧蹦蹦跳跳:“母后!您去哪儿了?我和哥哥好想你。”
祁杪就跟在懿怀身后,用睁大的双眼无言问出同样的问题。
“娘就去了趟祖母家里,倒是让你们两个小殿下惦记上了。”
“母后,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等你们再长大些,我跟你父皇说一声,咱一块儿回去,可好?”
“好喂!”祁杭抱住懿怀腿脚,“那我要快快长大,早日去见祖母去。”
“好好好。”懿怀弯下身,一手抱起一个娃,有说有笑,渐行渐远。
……
母后,若您当年再等等孩儿,如今不就能母仪天下,安生度日了?
祁杭摇了摇头,她到现在也猜不透李春休当年的心思。
明明是她亲口说要学会韬光养晦,可自己却悄无声息自刎离世……
各处厢房都已寻遍,祁杭翻箱倒柜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殿下。”莲歌灰头土脸小跑到她身边,拿起手帕擦着脸,小声说,“我查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继续找。”
她不信李巧风没给李家留后路,祖母官至宰相,一生审时度势,深谋远虑,必会想过自保的法子。
倏忽间,风卷云滚,庭中落尽枯叶的黄葛残枝随风摇动,又垂下所剩无几的黄叶,随着地上衰败断根的杂草一同滚到墙根,露出黄葛树膨胀到顶破泥土的条条根系。
青石板被它撑裂,缝口豁开寸许宽的裂口,泥土从缝中翻涌出来,混着细碎的腐叶与树根棕褐的须节。
祁杭皱眉,走近抬脚压上还算完整的一块石板,那石板瞬间左右摇晃。
她道:“把这黄葛树根给挖空。”
莲歌闻声而动,三下五除二把青石板掀起,蹲下掘地。
不久,一裹着泥的小方漆盒出现在二人眼前。
祁杭赶紧掏出绣帕擦尽淤泥,黑红漆面发暗发乌,边角掉了漆,露出木胎棕黄色。
莲歌端详片刻,说:“殿下,这盒盖封住了,要强力破开吗?”
“带回去。”祁杭甩手离去。
“是。”
*
是夜,镇北将军府。
黄雯雯回来得晚,入府直奔内室,见黄舞雩、黄友亮、黄思彬好端端坐着似在等他。
他躬身大礼,说道:“孙儿雯雯,拜见祖父,拜见父亲。夜来昏定,恭请祖父、父亲安。”
接着转身对着黄思彬略一拱手,轻声道:“哥哥。”
他眼力足,眼看父亲和黄思彬都沉着脸,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便垂首道:“那孙儿就先下去了。”
待二人双双点头,黄雯雯便跨槛而去。
“你倒是长能耐了,这朝议旧案,皇上都没发话,你就出班谏言了,嗯?”黄友亮见他走了,责问黄思彬,“这风口浪尖上,咱家处处受人掣肘,安分守己都受人非议,你还上赶着逞能。”
坐正中央的黄舞雩抚了抚长须,摆手制止他的絮叨:“无伤大雅,彬儿日后只管好份内的事就行。”
“谢祖父、父亲提点,孙儿谨记。”黄思彬只道。
“那莫丫头,当真有当年青云的模样,意气风发,惹人艳羡。”黄舞雩满是沟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手指轻扣扶手。
“但也易招来横祸。”黄友亮补充。
“有他那当骠骑将军的爹在,这济城里谁敢动她?”黄舞雩摇了摇头,似在苦笑。
“爹……”
“这兵权,祁杪一时半会也收不回。”
“若要动手,别误了时辰。”
“儿子谨记。”
*
宴席过后,薛翁益端着酒盏在廊下赏月,徐瑾正要离席而去,瞧见她的背影。
“原来睿和也会喝酒啊。”徐瑾走过去。
“嗯,小酌怡情嘛。”她浅笑着,神色却不及宴席上那般体面,有些淡漠。
“这掌院之位,本当是你的。”徐瑾斟酌片刻,还是直话直说,“对不住。”
薛翁益眉宇间松了几分,说:“你不必向我道歉,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她略带释怀道:“何况你能力在我之上,如今你既调不出去,自然是要当掌院的,这是时也,命也。”
月光影影绰绰,给楼阁覆上层乳白的光晕,二人沐浴在一片静谧中,等着筵席散去。
翌日,徐瑾拜印谒先师,再入宫谢恩,一忙忙到了未时。
他再次回到翰林,众人抬起头,面上五味杂陈。
“这是怎的?我可不耍那官威。”
“外人都在传,说你早已向莫家上门提亲,这会儿正择个良辰吉日要迎娶莫柯繁呢。”
“一派胡言!”徐瑾气极蹙眉,“我考科入翰林来,跟莫少卿言语了了,会面不出五次,这种谣传毫无根据!”
“我们院里同侪自是信你清白,”薛翁益冷静道,“但三人成虎,此事在济安城只怕早已传遍,香海郡主和宋郡君必有所耳闻。”
“先去郡主府安稳下二位心绪吧。”她垂眸提议,“今日不忙。”
徐瑾见众同辈纷纷点头,行了一礼以表感激,随即折过身朝大门跑去。
他刚出院门,碰上了杨文恩。
“公公好。”
“嗨呦,真是凑巧啊,”杨文恩眯眼弯唇,“徐掌院这是出门有事?”
“嗯。”
“那您可得先放一放了,”他笑得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皇上叫虜才领大人去宫里,他有要事要与您谈呢。”
徐瑾正因谣言烦闷,刚想挠头又想到在公公面前不能失仪,止住了手,说:“公公,我这事儿比较急,您能……”
“您是想让虜才被砍头吗?”
“……”
“皇上,徐大人来了。”
祁杪抬头,撞上徐瑾焦躁的眼神,他周遭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听闻你要成婚了?”祁杪先开的口,声音平淡,却藏着翻涌的暗潮。
“回陛下,都是谣传,臣未与莫少卿有过交集,又何谈婚事?”
祁杪轻笑,他苦苦在这杀/人不眨眼的皇宫中谋划了将近十年,这期间,许多过往云烟已物是人非。
可徐瑾还是那样,独身一人,仿佛对这人世间的旖旎爱情不屑一顾。
祁杪知道他是装的,在宋越面前,他可全然没这般清冷端庄。
徐瑾会伪装,他也会。
祁杪原是想扮得温文尔雅,可实在没藏好,一个月过去了,非但没与徐瑾亲近,反到从他眼中看出愈发明显的疏离与冷淡。
他等不及了。
祁杪起身,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声响清晰。他身旁的内侍躬身奉上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徐瑾唇边。
“喝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雾,却又强硬地不容半分反抗。
“陛下,这是……”徐瑾心下一惊,不知作何举动。
“我说,喝了。”祁杪连半句虚礼都弃了,只一字一顿,冷压下来。
“臣不能……唔!”
徐瑾摆手刚要推拒,话还没说完,祁杪指尖猛地捏住他的下颌,力道粗重,把瓷杯抵上他的唇/瓣,强迫他一饮而尽。
他惊惶挣扎,奈何挣脱不开。
祁杪的手丝毫没松劲儿,就这么冷眼看着他嘴角落下缕缕汁水。
杯中汤药见底,徐瑾才得以撇过头来,把残留在唇齿间的余液啐出。
“咳咳……”
徐瑾强自绷着,质问道:“皇上这是又给臣喂了什么,安神茶?”
祁杪注视他,突然笑了。
方才一番抵拒,他鬓边发丝早已松乱,几缕垂落颊边,眼底被呛出一片薄红。
他还什么没做呢,面前人就这般狼狈又可怜。
“爱卿就这么求知若渴?”
像是隔着层棉花,祁杪的声音幽幽传来。
“是合/欢/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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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