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抖抖耳朵。
它蹲在原地,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蜷成一团的江小湾,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江小湾哭累了,她抬起脸,眼睛肿得发疼,鼻尖通红。她以为兔子这么半天没有动静,说不定是走了,但当她抬眼看时,兔子仍然蹲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您确定不吃?”兔子又问了一遍。
江小湾使劲点了点头,她生怕点慢了兔子会再做点什么。
兔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用后腿站起来,两只前爪背到身后,像个小老头似的在玩偶堆里踱了两步。
“好吧。”它十分遗憾地说,“我也不能把您怎么样,您不吃,就不吃吧。”
它跳走了,快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猫不吃东西,是会饿的哦。”
江小湾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她的腿麻了,膝盖压在地板上硌得生疼,但她不敢动,因为一动就不免会碰到这些诡异的玩偶,她对这些东西膈应的很。
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事情;想哥哥,她现在很想打电话,但是手机没有信号。
她又想那盘麻仁鸡蛋;她一口都没吃到。她还没付钱——不对,她付了。老板娘收了她钱,但没给她吃的。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又委屈又好笑,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它逼回去。
然后她开始想规则;
每轮游戏无猫进食,所有猫饥饿 1。饥饿满5,全体猫死亡。
她不吃,那别的人呢——不对,这轮只有一只兔,应该就是刚才那只,那是只有她被迫做这道选择题了?
她想不明白,她使劲想,越想越乱。
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又急又重的跑步声,很快,一个身影从黑暗里冲出来,连滚带爬地栽进了玩偶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小湾愣了一下,
“孙……孙伯伯?”
孙建国从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汗,嘴唇发白,像刚从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手里逃出来。他看见江小湾,也是一愣,然后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她这边爬了两步。
“你……你在这?”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也是被拖进来的?你有没有看到那个——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江小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只是问了一句:“那边……发生了什么?”
孙建国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我被拉到一个房间里,黑的,全是笼子,笼子里全是兔子……那只兔子问我吃不吃,我算了,我觉得吃了安全,我算了是对的,我知道我算对了……但是我下不去嘴,我试了,我嘴张不开,我浑身都在抖,然后那个兔子就不见了——”
他停了停,抬起脸看江小湾,眼睛里全是血丝。
“然后笼子全打开了。”
“所有的兔子都跑出来了,它们不咬我,它们只是挤我,往我身上爬,我动不了,我全身都是兔子,软的,热的,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我喘不了气,我——”
他又干呕了一下。
“它们在我耳朵旁边说话。很多很多声音,同时说。说的全是同一句话。”
江小湾攥紧了自己的手。
“什么话?”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惊恐又回来了,他颤抖着嗓音说:“它们说,‘你不想吃我们,那我们就来吃你。’”
正说着,他们突然发现,门口有东西在涌动,很多很多,小小的,白色的,长耳朵的轮廓。
它们在往这边挤。
孙建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地上弹起来,往江小湾这边跑。江小湾也不得不动起来了,虽然她的腿还是麻的,但是她也管不得那么多了,非常没有形象的往房间里面拼命地爬。
“它们过来了——”孙建国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它们全部过来了——”
兔子们从门口涌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像潮水,像雪崩,填满了半个玩偶房,它们一声也不出,只是往两个人的方向拼命地挤,小小的身体挤成一片白色的波浪,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在昏黄的灯光里连成一片闪烁的血点。
江小湾被挤的动不了了。
兔子越堆越高,越挤越紧。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温热潮湿,一股一股地喷在她腰上、背上。她扭头看孙建国,他已经被埋到了胸口,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这么窒息而死时,兔子们突然间齐刷刷地停下来了,然后张开嘴,用诗朗诵般的腔调念到:
“饥饿值 1。当前饥饿:1/5。”
“第一轮,进食判定:失败。场上存活生物:六。”
“下一轮,二十分钟后开始。”
兔子们离开了。
像潮水退去一样,几百只兔子在几秒之内全部涌回了门外的黑暗里,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江小湾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服被兔子蹭得皱巴巴的,沾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她伸手去拍,飞扬的绒毛使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旁边传来孙建国剧烈的咳嗽声,他侧躺在地上,蜷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晃的吊灯,眼神涣散。
“我还活着。”他哑着嗓子说,像是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我他妈的还活着。”
江小湾的耳朵里还嗡嗡的,兔子们齐声宣读系统音的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饥饿值1/5。下一轮十分钟后开始。场上存活生物:六。
六。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五只猫加一只兔,正好六个。那只兔还在。被她拒绝进食的那只兔,没有消失,没有人吃它。
“孙伯伯。”她问到,“你那边那只兔……最后怎么样了?”
孙建国摇了摇头:“不知道,笼子全打开的时候它跟那些笼子里的兔子混在一起,我分不清。”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靠着墙,深深地叹了口气。
“节气使者怎么还不来。”
“沈警察不是说,节气使者最快十分钟就能抵达问题区域吗。”孙建国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都过去多久了?节气使者呢?”
江小湾闷闷地低着头,她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从她在这里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刚才她那些并不理智的行为,也是建立在会有人从天而降伸出援手的前提下的。
但是没有人来,而她也真的可能会死。
“也许……”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也许这里和那些**领域不太一样……。”
孙建国猛地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江小湾垂下眼睛,“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电视上那些需要节气使者处理的东西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个,她们需要多一点时间来救我们呢。”
“虽然久了点,但是她们一定会救我们的!放心吧!”她又提高了声音说。
孙建国没有回应她,两个人靠着墙坐着,谁的心里都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