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辛见过剑灵，器灵属实没见过几次。
“算你识货~吾名‘分光’，曾随主人于九天裁云，于幽冥断锁。”那器灵的声音稚嫩却老气横秋，每一个字都透着被羞辱的愤懑，“如今……如今你竟拿吾来裁这几文钱一沓的黄表纸？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暴殄天物？！”
禾辛看着眼前气得光影微颤的小童，又看看桌上无比乖巧、裁纸裁得飞快的剪刀，沉默了一下。
“可是，”她拿起一张裁好的纸在器灵面前晃了晃实事求是地说，“我现在需要裁纸。”
“你——！”那蓝色小人影似乎噎住了，光影剧烈闪烁了几下，指着禾辛声音拔高：“吾之锋锐，可破法盾，可断灵剑。”
“嗯。”禾辛点点头，又抽过一张大黄纸，“用你裁纸，好像不怎么费灵力。至于法盾、灵剑这里可没有。”
她语气平静，十分坦然。
“……”器灵的光影僵在半空，好像被这过于实在的回答给镇住了。
它绕着禾辛飞了小半圈，似乎想继续斥责。
待看过这间简陋的凡间小屋，又感知过这凡间灵气后。有点垂头丧气，嘟囔道：“算了，沉睡不知多少年，刚醒就遇上个这么没见识的……裁纸就裁纸吧……总比继续生锈强……”
它不再凝聚成形，蓝光缩回剪刀内。禾辛感觉到掌心剪刀传来一阵类似‘认命’的意念：“裁快点！这点纸裁完，注入灵力让吾温养着！”
禾辛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好。”她应道，灵力微吐。
唰唰唰——剩下的黄表纸在幽蓝的光痕中，迅速化作一叠叠整齐的方纸。
裁剪完后，禾辛信守承诺的将自己剩余的灵力注入到剪刀里。
幽蓝的光泽似乎亮了一瞬，随即传来器灵不满的嘀咕：“就这？再来点！这点灵力，塞牙缝都不够！”
禾辛感受了一□□内近乎干涸的丹田，摇摇头：“没了。”
“没了？！”器灵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方才驱动吾身、注入灵力，就耗干了？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禾辛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纸屑，如实答道：“昨天刚引气入体。”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剪刀身上的蓝光都凝滞了一下。紧接着，那小小的蓝色虚影“噌”地又冒出来，飘到禾辛眼前，光影晃动得厉害，仿佛在上下“打量”她。
“引……引气入体？”分光的声音都变调了，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一丝茫然，“昨天？刚？！你莫不是在消遣吾！一个昨日才引气入体的凡人丫头，怎能唤醒吾之灵性？又怎能承载吾之锋锐意念而不被反噬？你……”
它绕着禾辛飞了两圈，感知更加仔细地扫过她全身，上下打量一番。
此人根基还算扎实，平静无波的眼神不像说谎。
“……”器灵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光影缓缓落回剪刀上，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意味。
它顿了顿，再开口时，那股傲娇劲儿虽然还在，却莫名多了点垂头丧气的味道：“罢了罢了，落难凤凰不如鸡，沉铁剪刀裁黄纸。遇见你这么个……唔，根基还算扎实的小丫头，总比继续在抽屉里生锈强。不过你听好了！”
它又强打起精神，光影凝聚，语气‘严厉’起来：“既已引气入体，便算是踏上了道途。你这点修为，在真正修仙界连蝼蚁都不如！从今日起，好生修炼，尽快积累灵力！吾虽受损沉睡多年，灵性未泯，锋锐犹在，只要你灵力供得上，裁纸……咳，不是，护你周全、斩断些麻烦，还是绰绰有余的！可记住了？”
禾辛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很虚弱却偏要摆出前辈架子、连威胁都透着股“快给我灵力”的急切感的器灵，点了点头。
“记住了。我会修炼。”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黄纸还得继续裁。”
“你——！”分光的光影又是一阵乱晃，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裁吧裁吧！记得多修炼！多给吾灵力！”
……
一年多的光阴，让禾辛成了上清观一道熟悉的风景。
她话不多，但洒扫庭院时，会有年轻的女冠微笑着与她点头；去溪边洗衣，能听到她们低声谈论经卷或山下趣闻，偶尔也会将话头抛给她一两个，她简短应了，便也融入那温和的声浪里。
观主云真道长看她行事稳妥，便允了她独自下山采买，只嘱咐一句：“穿着观里的道袍去，省得山下人欺生。”
那身半旧的青色道袍，成了她往来山间的通行证。
修为在砍柴、奔跑、调动灵力完成这些琐事的过程中，无声地夯实、增长。
炼气二层的根基越发稳固，气旋运转间，灵力虽仍细弱，却已有了几分绵长之意。
与分光的相处，也越发的随意，她们俩更像是凡间彼此唯一的同伴。
她依旧只在裁纸后给它部分灵力，分光也早已习惯这定时定量的“供养”，甚至会在她灵力消耗稍大时，别扭地提醒：“省着点用，砍个柴也费那么大劲，哼~”
有时她带着知味做的麦芽糖回来，分光虽不吃，光影却会好奇地绕着糖块转两圈，评点一句：“凡俗浊物，也就你们这些小姑娘喜欢~”
禾辛有时会掰一小角，放在裁剪后格外光洁的剪刀旁，第二日再看，那糖角便不见了，只余一丝极淡的甜气，和剪刀身上的淡淡幽光。
在节庆时分，上清观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禾辛会接手进山砍柴的活。
她凝神片刻，指尖掠过挑选好的枯枝或碗口粗的朽木。
将精纯的灵力透出，沿着木质纹理无声切入，远比柴斧利落，切口平整光滑。
如何控制灵力本身也是一种锻炼，背柴火回去也算是一种锻体修炼。
偶尔遇到山鸡野兔，她也不会刻意避开，灵力微吐，石子破空，便能添些额外收获。
这些野物被她仔细处理过，不留半点灵力痕迹，下山时顺手卖给货郎，换得的铜钱虽不多，却也让她手头渐渐宽裕。
虽说在上清观不需要银钱，但她打算修炼到炼气三层便踏上灵界的归途，盘缠自然攒的越多越好。
分光也想要回到灵界，因此她拿到的第一笔酬劳，便买了把新剪刀放回原来的抽屉，算是赔给道观了。
……
如今，禾辛早已到炼气二层，灵府早已扩了数倍。
她可以随手施展清洁术这样的小法术。防御术也可以抵挡部分凡铁的伤害。
若是遇到危险呢？边界的妖兽可不是好惹的。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萦绕心底。
她曾试验过，将灵力聚于指尖弹射而出，劲力足以洞穿三步外肥硕的山鼠，猎些小兽绰绰有余。
然而，施展两次“弹指术”，或维持防御术超过十息，空乏与眩晕随之袭来。
灵力消耗的快，打坐恢复，却需大半个时辰。
若那时，危机骤临呢？无论是是猛兽还是歹人，她都将毫无还手之力，连逃命都来不及。
或许可以制符。
但通常制符需要符纸、符墨和符笔，凡间的普通物件能行么？
道观里有黄表纸、朱砂和普通的毛笔，没有一样是正经的制符材料，禾辛只得勉力一试。
符箓，是提前将法术的“形”与“力”封存于载体之中。
临敌时，只需微量灵力甚至气血即可激发，威力虽受材料所限，却胜在方便快速，且不耗临场宝贵的灵力。
火弹符，可以攻击；极行符，可以逃命。
禾辛每天都有新目标，干劲十足。分光本想摆前辈的架子让她勤奋修炼，最后都变成了劝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