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公司完全转为远程办公，线下会议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的稀有仪式。除了项目核心层，多数员工从入职到离职只在虚拟头像中相识。这种极简的社交关系催生了极高的效率——至少留下的人，都默认接受了这套秩序。
所以当线下会议兀然出现一张新面孔时，气氛不免有些微妙。
“这是我们新来的策划——何优远，想让他多了解一下这个项目。”主策划周林昭精简地介绍了一句。
会议节奏很快，何优远必须调动九分的专注才能跟上大家的进度，而剩下的那一分——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从一张张脸上掠过，试图将现实里的样貌与群里的ID一一对应。
项目总监、主美、运营总监……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庞大的团队。
一道视线和他撞个正着。何优远本能地先避开。
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击中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
他听到那个人冷淡地回应别人的质疑，用了一些明显不想让人听懂的技术用语。
是研发部的负责人戴游。何优远想着。
在来这家公司之前他就了解过，研发是这里的强项。
他不敢再东张西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电脑上，直到会议结束。
参会的人眨眼间都离开了会议室。
“想留在公司继续或者现在就回家都可以。晚点线上再说。”周林昭微微一笑，把电脑塞进包里，也急匆匆走了出去。
何优远点头，快速浏览了一遍会议记录，最后一个起身。
看了看时间，离午饭还早。因为怕迟到，他连早上的咖啡都没顾上喝，此时太阳穴正隐隐作痛。何优远打开手机，边下单边走向电梯间。
大厦一层，从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窗远远看过去，周林昭和另一个人正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那个很有压迫感的身影，他模糊地感觉会是戴游，而从周林昭的肢体语言来看，两人正热烈地聊着什么。
尴尬。何优远立刻收回视线，从侧门闪进店里。好在这个时段店里人不算少，咖啡也已经做好了，他尽可能快速地取走咖啡，生怕捕捉到任何不该听到的私密碎片——入职三个月以来，他对周林昭的认知有两点：她是一个称职的领导，以及，她和戴游大概是一对。“大概”是因为公司管理手册上明确写着禁止办公室恋情。
戴游的名字极少在项目沟通群中被@——毕竟他是站在研发部顶端的人，他也从不在群里发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信息。何优远能得知他与周林昭关系匪浅，全托同组徐又琳的福。这位号称公司“八卦库”的资深策划，此刻的信息正在屏幕上弹出来：
“见到戴游了吧，感觉怎么样？”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
“看气质啊！”
何优远在输入框停顿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回复。
会议室的场景在他脑海中留下一种冷冰冰的机械感。
十分钟前，咖啡店的角落里。
“我们今年的数据也很好，不过做了第三年，差不多摸到天花板了。前几天优远提了个想法，我真的觉得可以在下个版本尝试一下。”
“他就是人力总监推荐的那个人？”戴游略微挑眉，带着一丝质疑。
“不是啊，就是普通招聘流程进来的。贺来推荐的那个人不行。”
“哦，你不怕得罪她？”
“是得罪人力总监可怕，还是做不好工作被刘仙人骂更可怕。”周林昭丢了个白眼。
“不好说。”戴游拿起咖啡，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瘦高身影，慌慌张张地从柜台前一闪而过。他扯起嘴角，“不过既然是你精挑细选来的，那倒是可以听一听。”
回到家点好外卖，周林昭的信息压在一堆未读消息之上。“明天下班前把策划框架写好，我会建个群，之后发给戴游看。”
“发给戴游”这四个字让何优远没来由地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甩掉这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烦躁的情绪。直觉告诉他，像戴游那种信奉逻辑至上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他方案里那些关于情感的、玄妙的留白。他的策划案大概率会夭折。
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把框架完成，发给了周林昭。修改过一版之后，她回复：“你直接发在群里吧。”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要不然明天再发？脑袋里闪过的畏首畏尾的念头让何优远对自己瞬间感到懊恼。他把文档又检查了一遍，咬着牙拖进共享文件夹里。
“这是策划框架，请两位有空时确认。”他附上信息，“啪”地关上电脑。
何优远出门跑了两圈，洗完澡，陪小狗玩了一阵。
手机始终安静。他点进群里，又点开共享文档，页面干干净净。
他茫然地在屋里溜达了几圈，最后决定放过自己，去睡觉。
……
两小时后，何优远在黑暗中睁开眼。他摸到床头的手机，半眯着眼睛看到文档上多了两条评论。
那是两个直戳痛点的问题。他反复看了五六遍，好像不认识那几个字，然后看到标注时间是半小时前。
何优远揉揉眼睛，开始回复。
“通过’贪婪度’和’忠诚度’两个维度推演。”
就在他敲下最后一个字，准备放下手机时，文档右上角忽然冒出一个头像——??。
是戴游。
何优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又看着光标在文档上移动，最后停在他刚留下的回复上，大概五六秒，然后——
一条信息从屏幕顶端出现。
“后天上午公司见？”
“好。今天我会细化一版。”
手机息屏前何优远看了一眼时间。3:10。
是个不好合作的人。他想着，翻来覆去再难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