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进屋子的时候，桌子上的菜刚刚上好一轮，屋子里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门一开，两人都同时抬头看他。
“好高啊！”这是王程的第一反应。
屋子里的两位在同龄人中都不算矮，在这个发育的年纪两人个头都蹭蹭蹭往上窜，即使这样，也要比李向矮上一头，他目测得有一米八五了。
“呦，您老可终于来了，我等的花都谢了～”黄沥心盯着李向，眼里尽是揶揄。
他眉眼带笑，随手将身旁的椅子向外拉开，顺势单臂一放，整个人靠着椅子，懒懒散散的样子。
李向懒得理他，直接坐下来朝王程点点头：“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事没事。”王程连忙回答，他有些受宠若惊，虽然从黄沥心口中了解过一些，但还是没想到他那么和善。
没错，就是和善，毕竟这位来之前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可不是一位好惹的主儿。
黄沥心原本想给李向攒个局的，临安这个城市对于李向来说是陌生的，对于他来说是很熟悉了。
他姑姑、姑父一直在这边工作，他觉得多给李向介绍些人，也方便办事。
但被李向拒绝了，黄沥心无所谓，李向肯定有自己的主意。正好他姑父让小表弟请他和李向吃饭，黄沥心干脆把他直愣愣的傻表弟介绍给李向认识。
黄沥心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干脆指了指李向，对王程道：“以后你把他当成我一样，他也是你大哥了，到了新学校，你要好好照顾他，关心他！”
他着重了照顾，关心两个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王程小鸡啄米似的一直点头，抿着嘴，一副坚定的眼神，仿佛接任了一个特大任务。
李向终于没忍住笑了笑，给了黄沥心一个胳膊肘，对王程说：“别听你哥瞎说。”
其实黄沥心倒也没完全瞎说，王程就在李向即将进入的那个高中的初中部，确实可以照顾、关心。
气氛破冰，王程也腼腆的笑了，倒没有刚刚见到李向那么拘谨了，既然他哥那么说，那肯定是让他把李向当自己人一样。
他没有王程想象中的架子，全程带着温和的表情，会体贴的抛出话题，或者接上他的话语，王程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李向无话可聊的时候就安静的吃东西。
听王程和黄沥心抱怨他父母给他安排了太多课程，随后话题又转弯到最近的游戏动漫，最后以班上没有喜欢的人结束。
黄沥心被当做垃圾桶的时候偶尔暼了几眼李向，有点惊异于他今天的沉默，然后发现这大少爷安静的还真是那么回事，像一个乖乖的大狼狗，最起码他这表弟被迷惑过去了。
但是想到在京市发生的那些事，他心下一沉。
将王程送走后，在回包厢的路上，李向深邃的轮廓被壁灯照的忽明忽灭。
黄沥心盯着李向，却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眼神，没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唉…算了！你不要那么勉强自己。”
李向侧过脸挑了挑眉，将胳膊搭在王程肩上，认真的上下打量自己这位发小，直到黄沥心被盯得心里发毛，才道：“露露姐的送你的那件衣服没了。”
毫无过渡的话题跳跃，典型的自说自话，但，强加伤害。
“什么？！”黄沥心呼出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没被碰瓷，但衣服送人了。”
他是一对典型的剑眉，浓而黑的眉毛沿着弓骨处生长，在转折处仿佛划下狠狠地一刀，锋利而无情，但此刻，他的眼睛亮亮的。
“好家伙，原来是碰了我的瓷。”黄沥心翻了个白眼，不知为何，心情却明亮了起来。
李向装作没看见他的白眼：“我那件给你，如果你不嫌弃。”
“我哪敢啊？我也配？我感恩戴德不胜荣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胜犬马怖惧之情，感谢您的恩赐。”说着，顺便把肩膀上的胳膊甩了下来。
“啧，你的补习卓有成效啊。”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两人就这样边斗嘴边回到了包厢。
“说真的，你把007给我，我就原谅你。”黄沥心倒着冰可乐笑说。
“好啊。”
黄沥心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向，“我靠，真的假的？！”
“你说真的，我也说真的，行了，回去领你那100块大洋吧。”
李向拍了拍他的头，而黄沥心难得没有和他呛声。
007是一个军舰模型，李向十岁那年搭的，黄沥心没有李向的耐心，同样的模型他搭了一会儿就扔在一边了。
他自己做不成，但想拣个现成的，问李向要，李向又不给。
但如果只是如此，他也不会一直惦念着。
当时同院子的小屁孩正是鸡狗不理的年龄，到处拱火，非要打赌，信誓旦旦道，如果黄沥心能拿到李向的军舰，就给他100块钱，故意嘲笑他呢。
黄沥心不负所望，常常去纠缠骚扰李向，还给军舰娶了个混名007，他不断的被拒，又不断的挑战。
屡战屡败，屡败屡试，精神可嘉，自此，要007这件事已经成为每年的例行公事了。
年少时不可及的东西今天就这么轻飘飘的送给他了。
他原本台阶都想好了，李向拒绝他，他就让他喝完这一杯冰可乐。
此刻，杯子举在他手里，他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李向主动接过了可乐，黄沥心又倒了一杯。
“砰！”是两个杯子相撞的清脆声。
“致我逝去的求而不得的青春。”过去那些年的执念就这样一下消散了，很多事他突然不想追问了，他知道李向心中自有打算。
“未来再无遗憾。”李向举杯。
大面积的青紫破坏了皮肤的美感。
程载静静的看着镜子中腰部那块皮肤良久，其实他的双手和小腿处还有一些擦伤，正在火辣辣地灼烧他。
不过这些都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先将外套放在水池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的去拿盆。
伤口到底是影响了他的动作，腰稍微弯了一下就要立马起身，他只能尽量减小动作幅度。
盆接上水，倒入一些洗衣液，程载将手放进去搅动，一圈一圈又一圈。
这个家里寂静的可怕，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水晃动的声音。
白色的泡沫随着水的晃动层层叠叠的出现。
起沫了，程载告诉自己。
他把外套放入水中，用手压了几下，等到衣服被完全浸泡，他才感觉有些累。
坐下来之后，大大的眼睛平视着那个盆。
大概有十分钟他都是一动不动的，时间在他身上仿佛静止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习以为常的，神色自如的准备收拾一下自己。
程载简单处理了伤口，又迅速冲了个澡，将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他又回到了水池前，开始动手洗那件外套。
这是一件黑白相间的棒球服，不难看出做工精良，除了自己弄脏的地方其他都没有穿过的痕迹。
很显然，捐出去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说出的话，程载抿了抿嘴。
他低头仔细的揉搓衣服主要的受灾区，不时举起来在灯光下看还有没有脏的地方，翻来覆去寻找其他污垢。
在确定干净之后他才心满意足来到阳台，将洗好的衣服扒拉出来，把这件外套放进洗衣机又洗了一遍。
晚上，程载坐在在电脑前，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只是挑挑拣拣把要剪辑的素材简单分了类。
完毕，程载双手摘下耳机，顺势躺在床上休息，窗外黑乎乎一片，他打开手机，已经12点08了。
莫名其妙的，突然想起自己的黑森林还留在摔跤的地方，程载没有什么犹豫，起身就出门。
路过客厅的全身镜，程载发现自己长袖长裤加了外套，却依然看起来空荡荡的。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只在人间四处游荡的鬼。
鬼找到了自己的黑森林，幸运的是，黑森林连身带壳都还在袋子里，袋子脏了，但包装还是干净的，虽然奶油已经糊到了透明壳子上。
程载将袋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在这个少年17岁的夜晚，他捧着今天为数不多的开心回家了。